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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八十年代
正当风华正茂时,机会也常常青睐于他。
11
城市跟农村就是不一样,楼房,地面,都是水泥和砖石凝固在那里的,没有一丝土星儿,一尘不染。
范庆雨被分到了七九级财会二班,教室在教学楼三楼,宿舍在宿舍楼五楼,两楼相距并不远,却由一条小河隔开,自然地分为南北两个校区,两个校区之间以一座小桥连接。
陌生的老师和陌生的同学很快就成了熟识的人了,班主任是一个中年女教师,教这个班的政治课。同学们来自全省各地,大家各自操着家乡的口音,老师提倡大家说普通话,多数同学因不好意思,仍说着自己的方言,只有为数很少的说普通话,最突出的是一个细高个儿女生,她的名字叫金叶。有人说她父亲是市里的某个领导,她的言谈举止,穿着打扮与出身于普通老百姓家的范庆雨这一类人就是不一样。在选班干部时,班主任老师和同学们一致推选金叶当文艺委员。挑选板报管理员时,班主任向金叶推荐了范庆雨。而金叶有些信不过他,因为他的字实在太差了。范庆雨想,我写不好可我画得好呀。他当然有这个自信,上高中时和在窑场时,他都办过黑板报。第一次办板报,范庆雨画了一个团徽图案和一个雷锋头像,很生动,很大气,也没费多少功夫就搞定了,这让金叶彻底服了,金叶便主动去写字。她先写了标题:“让青春之火在新时期闪光”。范庆雨觉得她的字也很平常,对她说:“你直接写正文吧,标题我来写,用美术字。”她欣然同意。等范庆雨写完,金叶已写了一大片文字。作为一个女同学,能写这么放得开,这么有力度的字,是很难得的。
范庆雨确信,这个金叶将来一定会当官的,而且很可能当大官。除金叶外范庆雨认为班里还有一个人将来也能当官,这是一个小个子男生,叫白家皂。大家见他带来了许多文革前出版的法律书,有《法学辞典》、《律师必读》、《法学概论》、《刑法学》等。由于好奇心的驱使,范庆雨开始接近白家皂,探问他何以搞这些书来看。本来范庆雨把白家皂看成一个涉世不深的小弟弟,没想到这个家伙懂得很多。他说中国将来发展会很快,而中国的司法制度的不完备将制约中国经济社会的发展,到时候就会发现缺少法律方面的人才。他还说,西方政治家大多是从司法界出道的。范庆雨问他:“将来你想从政?”
“不,”他往上推了推眼镜,说:“我想当一个律师。”范庆雨想,当律师还不就是当官,回避个什么劲?范庆雨也想了解一点“法律”,提出借白家皂一本书看看,白家皂让他从基础开始,把《法学概论》给了他。
范庆雨抱着那本书,如读天书一般,三天读了十几次也没读进去,脑子一片空白,每每看过几行却不知所云。他想:莫非自己不是读书的料,他开始怀疑自己的智力,但又想,自己的智力是不会有问题的,入学时数理化几乎考了满分呀。那白家皂怎么能行?对了,他爸爸是教哲学的高中老师,他从小受到了家庭的熏陶。是啊,还有金叶,也是受家庭的影响,天生的当官的材料。而自己的家庭给他带来了什么呢?娘教会自己拾柴,爷爷教会自己捡粪,六叔教了点“有用”的,教他游泳和打架。
范庆雨把书还给了白家皂,说看不进去。本来白家皂还指望范庆雨读了这本书后,两个人可以进行讨论,他从此便有了一个知己,没想到“庶子不可教也”,白家皂冷冷地收回了自己的书。范庆雨也从中看出了端倪,他想,要从其它方面让他改变对自己的看法。
在很快适应了学校的学习生活之后,对于大多数同学来说,最重要的“工作”就是玩。功课不重要吗?真的不重要,只要本本分分地在课堂和自习课上呆够了时间就行了。许多同学利用自习甚至课堂看起了小说,大多是中外经典名著。说真的,学校编排的几门功课无论是公共课还是专业课都很轻松,比如数学课,竟是高中数学的翻版。学生用剩余时间和精力读读小说,收了心,也省得出去惹是生非,所以班主任并没太管这些事,以至于有的同学看小说入了迷,老师在课堂上发现了也睁只眼闭只眼。金叶了解很多名著,虽然她并没全部读过但能说得上个一二三来。她向大家推荐了许多,范庆雨也随着读了《鲁宾孙漂流记》、《巴黎圣母院》、《复活》、《羊脂球》、《基督山伯爵》和《汤姆叔叔的小屋》,读了这些书再与同学交流时就很有谈资了。范庆雨小时候就是一个讲故事能手,所以他的谈论很有吸引力。金叶在听了范庆雨一番言论之后,称赞他对西方世界的社会生活和人际关系的见解很独到,也很中肯,主动借给他两本小说,是《钱商》和《金融家》。这两本书对范庆雨的启发很大,为他日后着力于经济学的钻研起到了启蒙作用。
但总的来说,读读小说仍不过是猎奇和消遣,范庆雨和他的同学们还是十分懒散懈怠的。这也难怪,几年来寒窗苦读,今日一旦修成正果,自然会产生松口气的心理,尤其是那些从农村来的学生,简直是一步登上了天了,他们突然发现这个城市原本也是属于自己的,是的,他们并没有把城里人放在眼里,这一方面来自于过去那种蔑视权威人人平等的心态,另一方面来自于认为自己是千里挑一的优胜者心态。看看,想与高于自己的人平等,却不许低于自己的人与自己平等。
星期六下午和星期天,大家便相约出去玩。或去电影院看大片,或到动物园去见识凶禽猛兽,或去音乐茶座去“雅”一把。改革开放了嘛,到处是新鲜事物。
在阳光明媚的日子,约上十几个人去城南天峰山游玩。一路上大家吵吵闹闹,不知不觉中就凳上了天峰山主峰,凭高俯瞰天丰市,偌大一座城市尽收眼底。近看,既有老城区的厅台瓦舍,又有新市区的高楼大厦,其间穿插着平直有序的马路大道和蜿延曲折的小街胡同。远看,则见成片的建筑夹杂着河流小湖,大大小小的建筑物只露出灰白色的一片片顶子,如散乱的扑克牌撒了一大片,而河流曲曲折折地通向了城外的乡间,之后消失在绵延的田野之中。
按照爷爷和娘的嘱咐,范庆雨先后拜访了陈雷书记一家,王玫老师和王金环家。这是人之常情,娘说,到这些熟人家里去坐坐就象到了自己家一样,这样会少想家的。还真是这样,有这些人在这儿,让范庆雨觉得虽人在他乡,却并非举目无亲。
范庆雨把陈雷当作自己的恩人,入学报到前的那一天,他就去了陈家。娘让他给陈雷带来了“马家老烧”。陈雷很喜欢这种酒,他说:“闻到了这酒香就想起了在大黑山的日子。”
陈母说要请庆雨吃顿饭,终于没得机会,倒是陈雷用公家的饭给补上了。除了第一次不得不去陈家送酒那次外,范庆雨开始怕到陈家去,他怕陈洁那含情脉脉的眼神,也怕陈洁没了那含情脉脉的眼神。还有,他把陈家当成了自己的恩人,恩人家的一切都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他以为要去就是想偷人家的闺女,他想见到陈洁,又怕见到陈洁他说不清自己应当怎么对待陈洁,怎样对待自己与陈洁的那段情。
这天,班主任老师送给范庆雨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行字:“明天中午十一点半到二所一号餐厅。”范庆雨看了两遍也没弄清是什么事。正拿着纸条端详的时候,金叶一把夺了过去:“谁给你的情书?”她展开看了看,“哦,原来是有人请你去吃‘免费的午餐’,那可不像是约会的地方呀,嘻嘻。”她把纸条递给范庆雨嘻嘻哈哈地要离开。
范庆雨追上她问:“‘二所’是什么意思?”
她说:“就是市直机关第二招待所,在省府前街68号。”说完离去。
范庆雨百思不得其解,这会是谁呢?
第二天,他如约来到了第二招待所。见有许多有身份的人在向这里聚集,他在人堆里打听到一号餐厅的所在,想在人群中找到熟悉的面孔。在门口,一个年龄跟他不相上下的小伙子问他:“你叫范庆雨吧?”
“我是,可我不认识你。”
“是这样,陈雷书记让我等你,他请你吃饭。”
那人把他领到大厅中央一个大圆桌子跟前,那儿已经围坐了一圈人,那小伙子示意范庆雨坐下来。大厅里的人很多,说笑声,吵闹声不绝于耳。这时女服务员过来数了一下人数,大家掏出餐票递给她,那个小伙子掏出两张递上去,显然其中有范庆雨一张,服务员说:“正好十人,马上就上菜,请稍等。”
范庆雨并没见陈书记来,问那个小伙子:“陈书记呢?”
“他不在这儿吃,有人请他吃‘自助’去了,你的这份是他的。”
“他现在在哪儿当书记?”
“在省荣军疗养院。”
这个疗养院在行政上隶属于省民政厅,而财政上则依靠省民政厅和省军区两方面的支持,所以疗养院的日子还是很好过的。地方上和部队上一些高层领导想去疗养院休养,就少不了要拜一拜陈雷书记的门槛,所以陈书记干的是一个肥差。
时下公款吃喝已很盛行,大小开个会,总要“招待”一番,不同等级又有不同的标准,一些高层领导是不会到大餐厅这种牛栏猪舍一样的地方与众同类来“拱槽子”的,他们到小餐厅玩“雅”的去了,每人一套餐具,吃自助,这很接近西餐的吃法,既卫生又文明。陈书记就差那么一点点够不上吃自助的等级,这次他去吃那个,是某个高层领导“匀”给他的一个机会。
范庆雨哪知道这些,只见菜一道道端上来,整鸡整鱼都有,他只听说过谁家娶媳妇的时候做那种叫“四大件”的大席才有这些东西,那可要花一百多块钱呢。
大厅里依然说说笑笑,吵吵闹闹。
吃完了,那个小伙子送给范庆雨八张餐票,说:“这是我和陈书记从今天晚上到后天中午的餐票,我也不来了,你可以叫一个同学来。”
范庆雨不好意思这样来白吃,说:“学校里有饭,你把这些票卖了吧。”
“卖了?笑话。你就来吧,学校的饭哪有这里的好吃。”说完转身走了。
范庆雨在餐厅门口看了看每次开饭的时间,也离去了。
接下来的几顿饭,他分别请了白家皂和他的同桌。
就这样,陈雷书记家里,他就不用去了。就他个人来说,他也不情愿到陈家去。为什么呢?似乎是由于陈洁。他一直暗暗恋着陈洁,她是他心中的理想的却又不能实现的恋人,他不知道怎样与陈洁相处,所以不去见她也就罢了。
范庆雨去了王金环家,金环与庆雨约定,等他把那帮知青约齐了,让范庆雨也来聚一聚,范庆雨最想见的就是陈洁,她现在怎么样了?
王玫老师那儿是最应当去的,可范庆雨不知道王玫老师的家在哪儿,还是在他回了趟家之后,在王玫老师的老娘那儿才拿到了一个写着王玫老师地址的信封,这才能去。
在一个星期天,那天天很冷,范庆雨找到了王玫老师所在的学院。娘让他带给王老师的礼物是一包柿子饼,这是庆雨娘亲手做的。王玫老师的家在一座筒子楼里,走廊里堆满了蜂窝煤、木柴、水桶等等的杂物,显得凌乱。唯有悦耳的钢琴声在提醒人们这儿仍是斯文优雅的高等学府的所在。
范庆雨敲开了王玫老师的门,见到范庆雨,王玫老师真是喜出望外。交谈中,她问了范庆雨家里和学校里的情况。范庆雨觉得王玫老师还是以前的样子,对人热情周到,以商量的口吻与人交谈,同时又能抓对方心理,对人很有指导性。范庆雨想,这大概是因为她仍然把自己当成她的学生了。王玫老师已经做了母亲,她有一个三岁的女儿,叫小侠,她从床下搬出了一堆玩具,一会儿功夫就搞了一地,打破了房间内整洁的气氛。
之后王玫老师提出去拜访一个人,王玫老师说:“她姓邵,是一个女教授,二十年前,她曾在咱老家黑山公社住过队。”
范庆雨想起了过去的住队工作组干部,如冯盈和他的老婆王桂花。但他又想,这个邵教授应该与冯家夫妇有所不同吧。
王玫老师把范庆雨带来的柿子饼分成两份,把其中一份装到一个布兜里让范庆雨提着,说要送给邵教授。她为女儿穿上了厚衣服,领着孩子一块儿出门儿。王玫老师领范庆雨来到同一层楼的另一家。范庆雨这才知道钢琴声是从这家传出来的。
王玫老师使劲敲了几下门,琴声停了,来开门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她叫了一声“王姨”闪到一边让客人进来。范庆雨第一眼看到她就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也许是长相相似的人很多吧,他没怎么在意。
王玫老师说:“邵雪呀,在弹琴呐。你妈呢?”
“在屋看书呢。”
“王玫呀,来了。”范庆雨见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从里屋出来,心想,这就是邵教授了,于是叫了一声“老师”。邵教授示意王玫老师与范庆雨坐到长沙发上,范庆雨随手把装柿子饼的包放到茶几上。邵教授命女儿泡两杯茶来。
王玫老师指指范庆雨对邵教授说:“他是红山庄冯甘英的儿子,在财校上学。”
“在财校?考出来的,不容易呀。”她象自言自语:“冯甘英,大脚杏梅,这名字倒是挺熟的,对不上号了,见了面就能认出来。”
王玫老师把柿饼递给邵雪:“邵雪,看看这是什么。”
“什么呀,真的没见过。”看上去是些圆乎乎的东西,表面还有一层“白霜”。
“这叫柿饼。”
“用柿子做的饼?”
“每个柿饼都是一个完整的柿子做的。怎么做法我也不清楚,但绝不是在烤锅上烙出来的。”王老师说完便笑了。范庆雨和邵雪也随之笑了。
“就这样吃?”邵雪拿起一个用手帕擦掉柿饼表面的“白霜”。
“对呀。”
“真的好吃。”邵雪说。
范庆雨眼前的这个女孩子就是他的胞妹“雪儿”。十六年前,货郎王短腿从乱葬岗子上捡走了她,不久把她送给了工作组干部邵姐。那时邵教授一直忙碌奔波,也没生下一男半女来。收养了这个“弃婴”,便从此尝到了为人之母的乐趣,她对女儿倍加爱怜,如己所出。然而,许多人包括邵雪本人都不知道邵雪的身世。这下邵雪吃到了她的生母冯甘英亲手做的柿子饼。
邵教授见女儿夸这种新奇的食品,也来了兴致,说:“我也来一个。”
“妈,”邵雪说:“太凉了,你那胃可受不了,我给你烤到暖气片上去。”
“会不会烤化了?”
“不会的。”范庆雨和王玫老师几乎同时说。
邵雪拿了几个柿饼领着小侠到暖气片跟前去,说:“小侠等等,烤热了再吃。”
邵教授转向了范庆雨,问了一些家乡的情况。
这些问题包括土地承包了没有,怎么个包法,农民的粮食够不够吃,有没有菜吃,有没有钱花,怎么弄到钱等等。最后她重点问了水库和机井在各个季节的供水情况,在一年四季当中的变化有没有什么规律性。关于水的问题范庆雨知之甚少,他的回答不能令邵教授满意。
在邵教授与范庆雨交谈时,邵雪抱起小侠去看钢琴,小侠用小手压下去几个键,琴一响,把她吓一跳。
说到黑山庄的大水库,邵教授便兴致勃勃地与王玫老师交谈起来,范庆雨见没自己的事了,便起身去看邵家的书架,书架上的奇形怪状的石头引起了他的兴趣,这些石头,各种质料的,各种颜色的都有,除石头外,还有几个大量筒,上写“某某水样”,筒内上层是澄清的水,下面是沉下来的黄色的泥沙。另外的那些书,占满了书架的另一半,这些书呀,足可以让自己读一辈子,范庆雨这么想。范庆雨返回座儿上,这时听邵教授对王玫者老师说:“当年搞的水利工程看上去是好事,一时把产量提上去了,但由于肥力跟不上补充,浇水过多反而带走了土壤里的营养成分,特别是微量元素,致使肥力大下降,而且由于产量一时的增高,公社把公粮定高了,接下来是越产越少,越交越多,一定把你们那儿害苦了。”
王玫老师说:“这话还不能说出口,否则又有右派嫌疑了。”
“那可不。”说着邵教授也笑了。
对土壤学水文学一无所知的范庆雨倒也听得明白,邵教授在说当年很让红山庄黑山庄两村人骄傲的水利工程竟成了一害,怪不得好好的水浇田,变得板结死硬,庄稼不好好长呢,还有交那么多公粮,干一年分不了多少粮食回家,哪有不穷的。几十年来搞了那么多工程,许多都是劳民伤财,老百姓不情愿,唯独这个工程是唯一一个心甘情愿干的,到头来还是这样。
只所以找范庆雨来调查黑山庄水利资源状况,原来邵教授正在研究农业发展与地下水下降的关系问题。美国农业上升时期,由于农业超采地下水,造成地下水位下降几百米,有的地方达上千米之多,这一教训引起了邵教授的警觉。美国人口远远少于中国,地下水下降造成减产只会影响到美国粮食的出口,而同样的事放到中国则会带来持续不断的饥荒,那么“三年自然灾害”与之相比,则是小巫见大巫了。农业学大寨时期打了许多深井,其采水量还在正常范围内,改革开放后,农业进一步发展,会对地下水产生更大的需求量,这很难保证有计划地开采地下水,这件事令她很不安。作为省政协委员,她正在草拟这样一份提案,所以她要广泛收集这方面的材料。她对王玫老师的家乡黑山地区的地形地貌水文条件了如指掌,对她认为那一地区的情况是很有的代表性的。
这时王玫老师很注意地观察起邵雪来,她觉得邵雪很像庆雨娘冯甘英,就是邵雪与庆雨也有许多相像的地方,特别是额头和眼睛。当然范庆雨的脸颊、鼻子和下巴更有棱角,这更像他爹范贵申。这个范贵申死得太可惜了,庆雨的命也太苦了,自幼丧父,更苦的还是甘英嫂子,守了十几年寡了。王玫老师记起了庆雨娘甘英刚娶过来时的样子,那可是村里数得着的俊人儿,对呀,邵雪太像那时候的甘英了。王玫就这样胡思乱想起来。
最后王老师与庆雨要离开邵家,邵教授对庆雨说:“回去给你娘捎好,以后有机会到你们老家去时,一定去看看你娘。”她看看王玫老师:“她叫甘英,对吧?”
“是。”
“我娘一定很高兴见到你。”范庆雨从心里已经把邵教授当成了娘的朋友。
离开邵家,范庆雨直接回财校。
范庆雨离开王玫老师和邵教授的家所在的那栋楼时,他的妹妹雪儿仍在弹琴,这是一首他很熟悉的曲子,是巴赫的作品,什么曲名他记不起来了。范庆雨又想起了那个弹钢琴的小姑娘,他总觉得在哪儿见过她,要不然就是她长得像一个自己熟识的人,但她异常平淡的表情和表现出的女孩子对男生常有的必要的距离感,又让他感到这是一个过早成熟的不易琢磨的女孩子。他把那“似曾相识”也丢开了,管她像谁呢,管他在哪儿见过呢。就这样,这对亲兄妹的初次相见竟这样的不投缘。
由王金环组织的聚会到新年元旦时才举行。原来的知青少了一个,那位考上了复旦,正在上海上大学。出乎范庆雨预料的是王森来了,有人告诉他,这是陈洁安排的。这下倒让范庆雨费解了,王森在矿上谈了一个女朋友,并打算明年五一节结婚。而陈洁本来不喜欢他,到这时候了,为什么又把他约来呢?
聚会结束以后,王森随范庆雨回财校。路上,王森告诉了范庆雨他这次来的目的,原来是陈洁请他来为她和范庆雨牵线的。
王森问范庆雨:“还记得那对石头狮子吧?”
“怎么不记得,你二叔打的,咱俩一人一个,我那个送给陈洁了。那时我想让你们结合。”
王森说:“陈洁喜欢的是你,她让我把我的狮子送给你,这俩狮子呀,让你去跟她凑对儿。”
“真的?”这事来的太突然了,范庆雨怀疑的目光投向自己的朋友。
“你以为我大老远跑来是为了哄你玩。这不,我把狮子都带来了。”说着从旅行包里拿出了那个狮子。这一尊小狮子有二十多斤重,王森竟这样傻乎乎地背来了。
庆雨接过石狮子,感觉凉凉的,便把它放回包里,没想到这东西成了他与陈洁之间的信物。范庆雨问:“陈洁为什么不直接找我说开呢?”
“她怕影响你学习。她说,如果你觉得现在不适合谈恋爱,她会等到你毕业。”
这事来得太突然了,这几个月来,范庆雨先是沉浸在考学成功的喜悦之中,接下来又一门心思适应新的环境,对异性的那种想法处于被抑制的状态之中。凭心而论,他曾经把陈洁当作自己的恋人,但又知道自己癞蛤嘛不能想天鹅肉,只有在心里默默地爱,如今陈雷成了他的大恩人,再惦记人家闺女有忘恩负义之嫌,所以他一直不敢想陈洁。可现在看来陈洁主动提出那就另当别论了。再者如果说过去是由于他们之间有一道范庆雨无法越过的障碍隔着的话,那么如今这道障碍已经被范庆雨跳过去了,他应当大胆地去爱了。这时陈洁的影子又跳到了范庆雨的眼前,在今天的聚会上,陈洁穿一件华美的浅蓝色天鹅绒外套,肥厚的白色翻毛领,映衬着她粉扑扑的脸蛋,使人联想到“雪里红”。那时,陈洁的眼光常在范庆雨和王森之间游移,他也从陈洁的目光中感觉出一丝怪怪的意味。范庆雨这才知道,陈洁由于不知范庆雨的心思,内心处于极度的矛盾之中,现在是作为一个女孩子的她先挑开了这事,有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生怕范庆雨和王森说自己太不自重了。
但是范庆雨在想,她太高贵了,她的高贵与自己的寒酸实在太不相衬了,自己除了毕业后有一份现成的工作以外,就再也没有什么了。自己没有爹,家中一贫如洗,更别说她的家庭地位以及她的家庭在社会上还有现成的关系网了。他想,这些他要亲自说给陈洁,让她全面考虑之后再作决定。
范庆雨对王森说:“我明天就请了假去找她,我们到底合不合适,要让她充分地考虑好。”
“你穿的太单薄了,知道的是你耐寒,不知道的就以为是寒酸了。”
“本来咱就穷嘛。”
“我这件风衣送给你吧。”
“不。”
“别争了,你再陪我去买一件吧。”之后王森在范庆雨那儿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返回了首阳。
范庆雨与陈洁终于走到了一起,两人互诉衷肠。庆雨觉得自己真正走进了一个女孩儿的生活,一个完全不同于自己的世界的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是那样的陌生,又是那样的新奇。她向他倒出了自己的一些苦衷、自己的困惑,自己对庆雨这样一个男子汉的依赖和眷恋。这时两人都发现对方再不是在大黑山时的他和她了。庆雨觉得自己应当负起保护陈洁的责任,想到这里,他顿时觉得自己坚强起来了,高大起来了。再想想陈洁给予自己的柔情,让他品尝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甜蜜。陈洁则想到庆雨最终还是要走向社会,在他未来的人生道路上也许会有许多意想不到的艰难和困惑,她要有所准备到时候要设法“营救”他。在一起的日子久了,两人便说起在大黑山时的有趣的事,特别是两人互相把对方放在心里,把爱深埋心底。范庆雨说到陈洁走时的情景,忽然想起作过的那首小诗,陈洁说,也太巧了,她也曾也过一首类似的东西,她咏给他听:
“广阔天地”割舍易,
心上少年忘却难。
梦里相游桑梓地,
醒来不觉泪涟涟。
唉——
只缘上天无情人怕老,
唉——
但守一丝眷恋挂心弦。
范庆雨说:“没想到你并没有忘了我。两首诗的意思差不多,可见咱们的心是相通的。”
放了寒假,范庆雨回到家,娘对他说:“你立伟姥爷(杨立伟与庆雨姥爷虽非同姓,却在庄乡里以兄弟相称)让你到他那儿去一趟。”范庆雨早就听说杨立伟经常招集从外地回来的人到他那儿去交流情况,他用这种办法广泛收集各地的各种信息。这是为了做个明白人吧,范庆雨想,杨立伟确实是远近闻名的最最明白的一个人了。
范庆雨去了杨立伟那儿,他说了学校的情况和学习的内容,至于天丰市的事,他知之甚少,最后老杨要求范庆雨到暑假时再来。这让范庆雨感觉到一种使命在身,这就要求他回到学校后要多学点东西。
新的学期开始了,范庆雨回到天丰,他又来到同学们当中,又来到陈洁身边。
陈廉得知妹妹陈洁与范庆雨那个乡下小子谈上了,很生气。这个穷小子,他也配?让我考考他,他若过不了我这一关,休想!
这天又是一个星期六的傍晚,庆雨如约来到南关公园南门外,横等竖等不见陈洁来。路灯发出昏暗的光,庆雨仔细分辨着来往的行人,特别是年轻女子,生怕陈洁错过去了。眼巴巴地盼着陈洁的身影出现。几个月以来,两人的感情发展很快,陈洁给他带来了无限的快乐,她柔顺、恬静、高雅且善解人意,令他心驰神往,因为这世界上有了她,他感到他的生活每天都充满阳光,即使遇上一个阴冷的天气,世界也是镀了金的。这时他热切地盼着她的出现,她的一笑一颦,一举手一投足,一转身一回眸又不时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知道,她马上就要出现在他的面前了。
可是陈洁一时还真的来不了,因为陈廉用计把她给绊住了。
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半小时了,在范庆雨等得焦急的时候,过来三个穿扫地喇叭裤的青年,其中一个高个儿的往范庆雨跟前走来,他想这时候遇上这么几位,真是扫兴。范庆雨不想招惹是非,若无其事地往旁边撤了几步,想离他们远点儿。另外两个绕到他的侧后,挡住了他的退路,其中一个胖点的说:“大学生吧,天之骄子,看不起咱哥们儿是不是?”
听那人说自己是大学生,庆雨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胸前,自己并没有戴校徽呀。
这时那个瘦点的也不打个招呼,冲庆雨来了一拳。范庆雨当民兵练过擒拿对打,下意识地一闪身,左腕一抬,把瘦子的拳挡开。那家伙只觉得对手的胳膊跟棍子一样硬,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庆雨没想到那家伙的拳软得如此可怜,心想,城里人没干过力气活儿,打架也没劲。于是倒退一步站定,指着对方说:“我不知道怎么得罪了弟兄们,有话说到明处。”
那个胖点的说:“没什么,就想让你陪哥们儿玩玩。”
“你想玩,我还不想呢。”
“那就是怕咱了。”
“那好吧。过后不记仇?”范庆雨正式向他们发出了挑战。
“记仇?吃了亏别记恨咱哥们儿就行了。”
庆雨想,黑灯瞎火的量他们也不会认得自己,先给他们来两下,瞅准机会就跑。于是说:“那好,有种的咱一个对一个。”
胖子说:“少来这一套,哥们儿打架从来都是齐打呼的一块儿上。”于是三人围着庆雨动起手来。
庆雨没见过这种打法,三个人围着自己连窜带跳,时不时的打过一拳来或踢过一脚来。他明白了,这种打法便于移动身体,可进攻也可退守,然后再寻找机会进行偷袭。范庆雨不管这个,他左冲右突拳脚并用,避开一个打一个,也没吃多少亏。
这时听得陈洁一声喊:“公安来了,还不快跑!”
听到这一声喊,那三位逃之夭夭。
陈洁是骑自行车来的,也不下车,绕到庆雨跟前,说声“快走。”范庆雨想,他的陈洁可来了,于是按她的吩咐坐上车子,一边伸开双臂拦腰搂住陈洁。陈洁边骑车边说:“你先放开,过会儿给你算账。”
范庆雨说:“算账,那得先算算你欠我多少时间。”
陈洁把庆雨载到自己厂里,跟门卫打了声招呼就进去了。她把庆雨领进一间腾空了的库房里,这里的货物是运出去了,但剌鼻的油漆味儿却留了下来。陈洁严肃地对庆雨说:“愿意打架是不是?那好,先让我来揍你一顿。”
“为什么?”庆雨莫名其妙。他觉得陈洁今天的样子太像她爸爸了,觉得好玩。
“不要问,揍完了再告诉你。”陈洁使足了劲打了范庆雨三拳。
庆雨笑着说:“别累着你了。”
陈洁说:“不是跟你开玩笑,这算是对你今天的行为的惩罚。”她寻了个铁架子坐了上去,继续说下去:“我告诉你,现在的社会风气可不比以前了,我爸正为这事生气呢,他从内参上看到,全国各地发生的治安案件很多,一些人闹得很不像话,像你今天这样打架斗殴,致死人命的就有很多。你不要命了,可你娘怎么办?我看你呀,上了这半年多的学,玩的也着不多了,该下功夫学点东西了。”
庆雨对全国的形势倒没怎么在意,但陈洁让他学点东西,这倒是点正经事儿。庆雨也意识到自己变得懒散了,这一方面是有一种松口气的思想,另一方面学校也确实没有认真抓一下对学生的管理。是的,这样的学校跟中小学不一样,中小学有升学的压力存在,所以还能把教育管理抓上去。再一个,作为学生来说,学不学都是一样的,到毕业时有现成的工作等着你。所以,学校、老师和同学们都是在得过且过。
范庆雨毕竟是范庆雨,以他所经历或了解的那些不平事,总时时告诫他应当尽一种责任。他承认自己并不笨,但有这点小聪明则意味着自己应当多为社会做点事情,可是再一想,自己其实又很渺小,知道的也很有限,就是与那些上了大学的人相比,自己与他们的差距也会进一步拉大。对,要多学点东西,把与别人的差距缩小一点,至于说社会责任,似乎还远了点儿。还有,自己的娘,自己的爷爷仍然一如既往地辛勤劳作,自己有什么权利这样虚度时光?他对陈洁说:“明天就去图书馆借书。”
就在庆雨与那三人打架的同时,天丰市东城区发生一起流氓轮奸两名女工案,这伙人几乎是当着散步的市民的面干了那事,真是明目张胆。一个市民到附近派出所报案时,派出所只有一个正在吃饭的值班民警。那民警把案情报告了所长,所长再召集民警时,歹徒早逃散了,最后只好再动员全市民警搜捕嫌疑分子。
范庆雨与陈洁从厂里出来时,又说到今天范庆雨遇到的事,庆雨说:“今天这事很离奇。”于是对陈洁说了详细过程。
“也可能是我哥哥搞的鬼。”陈洁这样判断。
“他不愿意你和我来往?”
“他呀,当不了家。”
这时他俩见民警在盘查行人,断定出了什么事。庆雨提出送陈洁回家之后再返回学校。
打范庆雨的事,确实是陈廉按排的,他的目的是看看范庆雨这人的胆识。那几个家伙回去之后向陈廉作了汇报,对庆雨大加赞赏,他们说:“要说胆量,这小子一点都不含糊。”
“打起来还蛮狠的,好象练过。”
陈廉付之一笑:“练过什么呀,一个烧窑的,练过推砖头。”
陈廉回到家,对他妈说:“我看陈洁找的那个乡下小子是条汉子,毕业时让我爸把他留在市里吧。”
陈母说:“这个你爸说了算吗?”
正说着,陈雷生着气回来了。两人见了,不再吱声。
陈雷说东城区发生流氓强奸案,他怕这事与儿子陈廉有关,所以一再追问陈廉今晚干什么去了。见老子一再盘问,陈廉知道事情非同小可,便说出了找人打范庆雨的事,申明是为考验一下范庆雨,并无什么恶意,并说陈洁回来一问便知。老头子听了知道今天的事与儿子并无什么瓜葛便稍稍放下心来。但对陈廉纠集小混混滋事一事还是对儿子一码不让,陈廉老老实实地接受了一番训斥。
陈母听到老头子说东城出了事,吃了一惊,知道这不关儿子的事,便没再撂在心上。但想起女儿陈洁还没回来,便又把心悬了起来,于是到门外等候,盼着女儿快点回来。
见女儿与庆雨一块儿回来,心中的石头才落了地。
庆雨返回学校时已近十点,团委已到宿舍来查问过几次了,外出的学生很多,庆雨这时回来已算不错的学生了。
陈廉被老爸诘问了半天并没在意,倒是从中知道了东城区发生的事。对此事系何人所为,他已猜出了八分。
原来东城区有他一个道上朋友,人称“八爷”,他是目前道上数得着的“老大”。这人原是插队黑龙江的知青,在那儿曾参加了一次帮派的火并,额上落下一道长长的疤痕。回天丰后,一伙人自愿投到他的旗下,他也不用去工作,自有朋友们供养着他。从此他便组织起威震一方的团伙,他脸上那道疤成了镇服众兄弟的一枚金字标牌。初出道时弟兄们称他“疤哥”,几年后许多人自愿聚到他的门下,那些新入道的弟兄够不上称他“疤哥”的辈份,便改称“疤爷”。不知就里的人还说他是华北道上“八大金钢”中的老八,传得神乎其神,于是不再称他“疤哥”、“疤爷”,而改称“八哥”、“八爷”。其实他的底细陈廉是知道的,他也是敢称其“八哥”的体己朋友之一。
最近东北有一伙人因犯了案子投奔八哥,按道上的规矩,八哥应当对他们管吃管住管路费,但八哥嫌这伙人手太腥,正盼着他们早走。东城区那件案子正是这伙东北人所为,这是他们临走给天丰人留下的念想。
八哥做事看得很远,因为陈廉老爷子的缘故,他把陈廉作为将来用得着的一张王牌,常常提醒陈廉不要陷得太深,处处为陈廉留着后路。
八哥曾下南方亲会大名鼎鼎的“昆萨王爷”,王爷是远在缅甸“金三角”经营鸦片的顶尖霸主,但谁也不知他所见的这位“昆萨”是真是假。八哥一见“昆萨”,心里凉了半截,原以为“昆萨王爷”是长着什么三头六臂的风云人物,一定膀大腰圆,八面威风,不成想所见这位只是一个胡子拉渣的瘦老头儿,但人不可貌相,这人举止谈吐确实不同凡响,由不得八哥不信他是真的“昆萨”,“昆萨”也把八哥当成了真正的第八大“金钢”。一番往来,八哥深得王爷点化,王爷也称八哥经营此道很有悟性,视为知己。临别,王爷送给八哥一支五四手枪,并送他一块纯金腰牌,是预备将来一旦北方混不下去时下南方的通行证。
这次南方之行之后众兄弟见八爷行事可审慎多了,显得很低调,很保守,开始经营一些正道的营生。正因为如此,所以八三年严打那一劫,竟没动他毫发。怎么的?咱是又有执照,又纳税的正经商人。
哥哥陈廉往往以高干子弟的幌子在外坑蒙拐骗,改革开放初期,这种人还没有找到自我,后来有了高人指点想谋个一官半职,老头子死活不肯,高人又指点去经商,当然他能干的不过是倒卖点票证之类的勾当,最下作的是他还曾倒卖过电影票。以后随着年龄的增长,也是看准了形势,渐渐地收敛,常常玩一把钻钻法律空子的小把戏,得了钱,吃喝玩乐也是背不住的事。但好歹没闹出大乱子,老头子也当他已“安分守己”了。
范庆雨下了决心要读书了,读什么书呢,自己的强项是理科,可是对于科技书来说,要想自学是行不通的,只能读文科了,除法律外,将来在社会上有点用的还有经济学,于是他去图书馆借来了经济学类的书。他先后读了薛暮桥、于光远、许涤新等人的经济学书籍,凡这些书中引用过的马恩、列宁、毛泽东等人的文章,他也尽量弄来读。这样他的经济学知识便积累了许多,到放假时,他再到杨立伟那儿就有的说了。而且在接下来的几次假期里,范庆雨所讲的内容不断更新。杨立伟听了很高兴,他也由此搞清了经济学上的许多问题。从此,杨立伟在实际工作中再遇到类似的难题总是找范庆雨来帮忙解决,这个习惯一直保持了二十年。
同学们都很赞赏范庆雨的好学,许多人自愿为范庆雨提供有关经济学方面的书籍和资料,一次金叶搞到两张天丰大学的听课证,她要与范庆雨前去听课,这是一位北京来的教授的课,
去天大的路上,金叶不无调侃地问范庆雨:“你与那位陈姐都谈些什么?”
范庆雨认为金叶这样问也并非不是认真的,但很私人的话无论如何也是不能说的,他便想以陈洁对自己说过的单位上的事先唐塞她一下,便说:“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怎么问起我来了?”
“你说国有企业怎么改革?”
说到这个,金叶并不陌生,她在自己家中,受到父亲的影响,对企业改革的事也听说了些,她所知道的并不少于在学经济学的范庆雨,便就自己所知道的说:“农村的改革可以说初见成效,承包制可以为企业改革所借鉴。”
范庆雨一听,便以为抓住了金叶的弱点,他从陈洁那儿知道的还走不到那一步,便笑笑说:“承包制?你好大的胆呀,想当资本家?别忘了这是在社会主义国家。”
金叶想,范庆雨这是在将自己的军,便想反击一下:“你的那位陈洁就整天给你谈如何维护社会主义制度?”
这下把范庆雨臊红了脸,便说:“不给你争了,陈洁说的是企业在落实责任制,是产量和质量的责任制,和维护厂房设备的责任制。”
“这还不是承包?”
“我以为这离承包还差很远,承包应当是经济权的改变,国有企业不同于小农户的那一块块土地,包了就是包了。国营企业永远走不到那一步。”
“那么陈洁那里是怎么改革的?”
“就是落实责任到车间到班组,直至落实到人。”
“也就是计件工资了。”
“是的。”
“那么厂里的管理层呢?”
这也正是令陈洁所困惑的地方,管理层人很多,该做的事儿却很少,仍然存在“干活的不挣钱,挣钱的不干活”的现象,致使生产一线的人争着往管理层跑,大挫伤了一线工人的生产积极性。范庆雨也搞不明白这些事,说:“也许真的要走你所说的承包之路了。可是我担心谁包了,谁就成了资本家了。”
两人所谈的这些问题,是一个沉重的话题,事实是企业改制还有十几年的路要走,而类似于“管理层”的事业单位改革则还有几十年的要走啊。
金叶说:“你和陈洁就谈这个,太严肃了。”
“那么你们呢?”
“我们?”金叶问:“我和谁了?”
“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一个高挑个儿的白面小生。”
“是白家皂说的吧,就这小子见过,不过跟一个男生在一起走走路。”
“就走走路?还能不说说话?”
金叶毕竟大大方方,于是直说了:“既不像你们那样严肃,也不像你所想象的那样浪漫,倒是很现实的。”
“谈婚论嫁了?!”
“去你的。”
说着两人进了天丰大学。
教授讲从经济学史入手,先是讲到亚当•斯密,大卫•李嘉图,又讲马克思,列宁,他说马克思发展了英国古典经济学,列宁试图发展马克思,但他死得太早了。而斯大林和毛泽东把马克思的经济学当成了资本主义的东西,岂不知经济学本无意识形态的特性,他们拒绝发展马克思的经济学,于是导致了苏联和中国的经济问题,相反马歇尔和凯恩斯却借鉴了马克思等等的经济学说而发展了西方经济学,而列宁和邓小平则试图尝试在社会主义公有制条件下搞商品经济,目前中国理论界应当探讨怎样在今天中国的条件下发展商品经济理论并落实于经济建设的实践中。还有一点对范庆雨的影响也很大,教授说到什么是经济?经济就是物质利益关系,毛主席也不回避这一点,他把社会实践归结为“三大革命运动”生产斗争是什么?就是人与自然的斗争,是创造物质财富,阶级斗争是什么?就是分割物质财富,双方都想多分点,能不斗争吗?你政府不给大家分好,这种斗争就免不了,就是到了二十一世纪,也还是有斗争的,这种斗争恐怕要斗到共产主义去。什么是人的根本动力?根本动力还是物质利益,没有物质利益谁还去劳动?谁还去斗争……听了这次课,范庆雨见识了大家的风范,他可怜自己在理论方面知之甚少,于是下了决心要学习更多的东西。
娘写信来说了老家的一些情况,说冯市长的岳母,王圈老婆梅大牙重操旧业干起了算命看风水,下神治病的老行当。说有人在红山口上劫道,夜里人们不敢从那儿走了。还有,黑山庄有人组织修建庙宇等等。
六叔贵田来信说高中里那些好老师,还有医院里的好医生渐渐地走光了,大都回到了城里,城里来的好医生就剩一个卢医生了,对于这个卢医生,范庆雨似乎有点印象,那人常与范庆雨的姥爷交流中医问题。
与此同时,范庆雨知道的是城里出现了赌博和卖淫嫖娼的现象。报上则又有拐卖妇女儿童的报道。
在那个人人自危的年代里,人们自然也多了几分审慎,毛泽东时代的结束,那种谨小慎微而引发的紧张情绪一下子松弛下来,人们大舒了一口长气,随之而来的便生出懈怠懒隋的毛病来。同时,过去那些人人反感的腐朽落后的东西,因失去了制约的力量,也就纷纷出笼了。
12
毕业分配已经完毕,全班四十个人,只有八个留在了天丰市,其中金叶是在所有人的预料之中的,而范庆雨能被留下实在是太出人意料了。“全是陈老的面子,才把你留在了市里。”班主任这样说。其实范庆雨很清楚,这些事都是陈廉在背后操作的,拉关系走后门那一套是陈雷最反感的。虽然这样,范庆雨还是为自己的“穷”所表现出的那个熊样儿,感到无地自容。事情到了节骨眼儿上,陈廉提出只让范庆雨打点一位领导,要求他回家拿一百块钱来就行,他家哪里拿得出呀。于是,陈廉骂他“白等着拾干鱼”。真的,他觉得自己是懒在这里的。看看大多数同学回到了小县城,有的甚至分到了公社一级去收税,范庆雨觉得自己很对不起他们,产生了一种歉疚感。
范庆雨被分到一家银行工作,这是一个街道储蓄所。上班第一天,储蓄所负责人刘主任接待了他。
刘主任粗略说了一下这个分行的内勤外勤的大体配备情况,对他说:“新来的一般先干内勤。”范庆雨就知道自己的岗位就在营业大厅里。在范庆雨的心目中,银行都是又大又敞亮的。当主任领范庆雨到了营业厅一看,他才知道,这家分行的规模并不算大,营业厅中间一道柜台,把营业员和顾客隔开,营业员有七八个人,刚上班,各自在整理自己的活计。主任对大家一一作了介绍,然后对范庆雨说:“今天你什么事都别干,就看大伙是怎么干的就行了。”
范庆雨按主任的分咐,找了个空座坐下来。不久,一个姓郑的胖大姐对他说:“小范,打开水去。”说着指一指窗外锅炉所在的位置。这一天,范庆雨除了打了两次开水以外,其它的什么都没干。他想将来自己干的这份工作,动辄几千几万从自己手里流来流去,可不能出半点差错呀,所以他十分认真地观察每一个业务员的工作。客户来存款、取款、转账等等的业务都要通过哪个出纳员、会计员、记账员、稽核员,或者通过哪位联行员、结算员,经过哪些手续他都认真地记在心里。
直到下午快要下班的时候,陈洁在柜台外等他,他都没有发觉。
下班前,刘主任把他叫到主任办公室,问他:“小范,身上带钱了没有?”
范庆雨不知何故,只说:“带了。”范庆雨记得自己带了八块多钱。
“拿出来数数,你在那儿看了一天了,我看看你是不是学会点钱了。”又问:“在学校练过没有?”
“没有。”
原来这是在考自己呀,范庆雨掏空了两个口袋,拿出了自己所有的家当,点了一遍,“八块七。”
见范庆雨点钞的方法已经像个银行职员了,刘主任觉得这小伙子还算个有心人。“太少了,”主任说,然后他从桌子上拿起一叠钱来,说:“这是所里的,你拿回去练练,练两个小时吧。”
范庆雨点了一下那些钱,是一百七十三元八角六分。
“本来,新来的要经过培训,你上过正经学校,就免了,但你要自己多练。”他又说:“还有算盘,要熟练。你刚来还不知道,银行系统经常搞业务比赛,像算盘、点钞、翻打传票还有知识竞赛。你要想在这儿站得住脚,得多参加几回比赛,拿上几个名次才行。”范庆雨从心里感激这位领导,从刘主任那短短几句话中,他看出这是一个关心下属的好领导。他暗暗下了决心,一定做出个样子来,也不辜负了刘主任的一番好意。
范庆雨往口袋里装好那些钱,到前厅叫上陈洁离开。出门之后,他回头又看了一眼这个分行,这是一个二层小楼,门厅上有一个牌子,上面写的是“天通路储蓄所”。
晚上,范庆雨真的练了两个小时,手都木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刘主任让范庆雨分别给出纳、会计、转账、结算等业务员当助手,算是见习,之后范庆雨正式上岗,他干的是会计。
在同事当中,他发现大家还是很有亲和力的,他也主动地融入其中,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并没有完全地被接纳进去。那个郑大姐太发福了,三十岁刚过,就超过一百六十斤了,她也不忌讳别人说她胖,还自称“肥姐”,动不动就说“本肥姐……”,同事中不管小伙子大姑娘叫她一声“肥姐”她还很得意,这说明她很大度。范庆雨觉得做人就应当这样。
一次范庆雨不经意地也叫了她一声“肥姐”。郑大姐马上就跟他翻了脸:“我说小贩(范)子,这肥姐肥姐的,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叫的。就这样称呼本大姐你还不够级别。”范庆雨立时觉得自己脸上发烧,这才知道自己得罪不起她,立即陪笑改口叫“郑姐”,郑胖子把短脖子一挺,坐到自己桌前不吱声了,这事才算作罢。
这件事算是给了范庆雨一个警告,他这个农村来的穷小子仍然是一个“灰姑娘”,“丑小鸭”。范庆雨凭空被人叫作“小贩子”,也从心里感到不自在。从此,他处处陪着小心,仔细地观察他人,也时刻检点着自己。他发现,同样一个活,别人能滑脱的就滑过去了,可到自己这儿,是永远也逃不掉的。更有甚者,一些本来属于别人范围内的事情,也推给自己做,为此他感到不平,可又不能发作,只能默默忍着。然而,那个“小贩子”的称谓深深地刺伤了他,他想,尽管他不知道,也许这些城里人背后就是这样叫他的,也许他们认为自己这个小乡巴姥就不该扎到他们堆儿里来。他告诫自己,要比别人做得更好些,要超过他们,也许将来有一天,他们会拜倒在自己脚下的。每当看到郑胖子对自己那不屑一顾的眼神,他真想让陈廉找几个人把那张肉嘟嘟的猪脸给揍歪了。
几个月下来,范庆雨已经能得心应手地处理自己手头的工作,他以自己的积极认真和热情,赢得了领导的信任,同事的赞同和顾客的好评。同时他对自己的收入也很满意,与分到其它地方、其它行业的同学比较,除工资与其他同学大体相同以外,他拿到的奖金和补贴的名目很多,总数有时能赶上基本工资,这很让一些同学羡慕。正当的收入竟这么多,他一方面高兴,一方面又有一种负罪感,自己并没有做多少事呀,他有一点担心……好象自己不知不觉成了一个剥削者和社会寄生虫。也许中国的改革开放就应该这样让老百姓得到实惠吧,渐渐地就心安理得起来了。
到年底,与陈洁结了婚。范庆雨给单位上要了一间房,两个人把新房布置得整洁、简朴、温馨。当贺喜的人们离去,只剩下他们两人时,看到两个石狮子终于拴到了一块儿,两人难以抑制心中的欣喜,真的,终于走到一起了,两人沉浸在喜悦当中。
回想往事,范庆雨在自问自己为什么会有今天?看着那对石头狮子,他突发奇想,想就他和陈洁的结合,两人合作一幅对联,他刚想出了上联写了出来,然后递给陈洁,说:“你看,这狮子似乎就是咱们结合的月下老儿,我出了这个上联,你来个下联儿吧。”
陈洁接过上联一看,说:“挺有味的,哟,这下联可有点难了,还得回答你的上联,很会出难题呀你。”
陈洁想了想,拿笔写出下联,边写边说:“得换个词,味太淡了。”
这幅对联是:
两块石头通身灵气谁点化
一对相知终成眷属命相牵
范庆雨问:“你是说眷属两字不行吧?”
“是啊,有没有更好的词?”
范庆雨想了几个,伉俪呀佳偶的,都不妥,难道中国的造字的先人们都不懂爱情,竟没造出这样一个词来。他懒得再去想,便坐到床沿上欣赏起他们的新房来,就这一间房,足以容得下他们两个人的世界,陈设虽简陋,足以让他们感到温馨。见陈洁还在苦搜枯肠,便说:“没有合适的词是不是?咱们结合到终生,永不分离,就是最好的下联。”
陈洁说:“这倒是,最好的下联是你我之间的感情,是咱们过一辈子。”
陈洁也不再去想那个词,坐到庆雨的身旁来。范庆雨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归了自己的妙人儿,他一把抓住了陈洁的手,虽是纤纤玉指却也硬实有力,看着她洁白而圆润的臂腕,还有她的因多年劳动而打造的丰满健壮的身躯,还有她特有的异性的气息从她身上弥散开来,然后这种气息把他严严实实地包围了起来。觉得自己好像在梦中又像是醉了,他对陈洁说:“我觉得得到你太容易了。”陈洁问:“照你的意思,缺乏曲折就不够浪漫?”她也紧紧地抓住他的手,她觉得范庆雨是将要与自己一起度过一生的人,这个她打小就认识,已经了解了十年的人,是一个值得自己将一生都托付给他的人,他的坚实的臂膀足以支撑起她所需要的一片天空,他的宽阔的胸怀足以包容一个她所需要的一个世界。他以渴求的眼神望着她,她以深情的目光盯着他。范庆雨说:“也许是天意。”陈洁说:“是你我的命里注定的。”范庆雨说:“老天先造了你,然后又造了我。”陈洁说:“让你我变成一个整体。”两人抓在一起的手就势一拉,拥在了一起,“永远不再分开。”“这是最好的下联。”这话是两人同时说的,话音很低,低得只有他们两人听得见。
这回过年,范庆雨要带媳妇回老家跟娘一块儿去过。大黑山也是陈洁的故乡呀,在坐车回大黑山的路上,陈洁难以抑制自己的兴奋。同时她对范庆雨的家人也怀有亲切之情,因为她早就从范庆雨的口中知道他们是多么的好。范庆雨却由另一种原因而感到高兴,那就是老家里人们都知道的也是颇受大家好评的陈洁成了他的媳妇,这使他有了在大家面前炫耀的资本。
忽然陈洁想起了一件事,她对范庆雨说:“人家说了,小麻雀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你也该想想,就你娘一个人了,她该怎么办呢?”
范庆雨说:“是啊,过去她为了拉扯我,守了这十几年的寡,到头来,我总算有了结果,到了咱们养着她的时候了,可咱也不能象老家里的人那样在家里养她呀?”
“将来咱有了大点的房子就好了。”
“让她跟咱们住在一起这倒不是个问题,可让她干坐着,她也闲不下去呀。”
是的,土地承包以后,娘分了一亩多责任田,就地里那点活,根本不够她干的。庆雨姥爷老了,看不了病了,他承包的大队卫生室就由庆雨舅舅一个人顶着,忙了的时候,庆雨娘就去打打帮手。她虽懂不了多少医术,倒是打个针,缠个绷带,量量血压,给头疼脑热什么的小毛病选选药还行。范庆雨想,真把娘接到城里去,她真的什么都干不了。
他对陈洁说:“回家以后看看她有什么想法再说吧。”
范庆雨的爷爷几个月前去世了,他老人家身子骨一直硬朗,快八十岁的人了,也算寿终正寝了。六叔结了婚,女儿已经两岁了。奶奶怕庆雨娘一个人孤单,就到庆雨娘这边与她作伴。六叔在老宅子上盖了新房,怕新媳妇嫌庆雨娘那边的屋子黑,就主动与庆雨娘商量让庆雨两口子住到他这边,新房子嘛,屋里敞亮,放点东西也齐整。
甘英娶了这么好的儿媳妇,村里人羡慕不已,加之陈洁是村里的老熟人了,听说她来了,很多人都要来看看她,屋子里的人换了一伙儿又一伙儿。庆雨娘又象重新办喜事一样一遍遍地给大伙分喜糖。
庆雨奶奶抓住孙子媳妇的手就是不肯松开,她这么一高兴,眼泪就往外淌,陈洁不时地为她擦一擦。
杏梅大娘见了,对大伙说:“这城里人跟城里人也不一样,你看人家陈洁,跟咱庄户人家一点也不离欠。”
陈洁说:“大娘你别那样说,我就是在这里长大的。”
“说的是呀,早就呆出感情来了,那还离欠什么呀。”
在庆雨看来,爷爷去世以后,奶奶一下子老了许多。再看杏梅大娘头发已经斑白,也显得老了,真是岁月不饶人啊。
六叔贵田见了侄儿侄媳妇也是高兴地不得了,他对二林说:“陈书记那么大官,咱也攀得上亲。说起来咱俩跟他也算是忘年交了,没想到我跟他成了亲家。”
见迎来送往的应酬告一段落了,六叔范贵田把范庆雨叫到自己家去要给他谈一些事情。
“庆雨,”六叔点上一支烟抽了一口,说:“知道你在家里呆不了几天,我想有些事还是早点商量商量好。”
“你只管说吧。”
“是你娘的事。你娘这人吧,不用我说,是难找的好人,这么多年了,我这个当小叔子的都把她当成亲姐姐了。你在家的时候吧,她守着你,这还象个家,自从你去天丰上了学,就她一个人守着那几间破屋,已经不成个家了。现在你也结了婚,那肯定是不再回来了,你说还让她守着那个破家干么呢。”
“六叔,你的意思我明白,在路上来的时候,我还和陈洁提到过这事呢。我娘才四十几岁,现在就养着她,怕她也不会同意。下一步她有什么打算,我这个当儿子的也不好说呀。你也别给我绕弯子了,有什么想法你就直说吧。”
“那好,我觉得你娘该找个伴儿。说真的,我象打发我的姐姐一样发送她。”
听六叔这么一说,范庆雨暗暗吃了一惊,这事毕竟非同小可,好象也不是自己这个当儿子的考虑的问题,所以他没想到六叔会对自己说这个。然而再一想,这又是情理之中的事,便说:“也是,我爹死的时候我还小,这么多年来,他在我心中已经很淡了,说句当儿子的不该说的,就跟没这么个人一样了。”
“我也有这种感觉。几个月前,你舅医疗点上的卢医生,对了,他是黑山卫生院的,被派到你舅那儿干了好几年了。他老婆死了也有十年八年的了,是他先对我提出来的,他想和你娘组成一个新家。我知道这个人很好,从心里愿意,但我不能就这样答应他呀,我认为这件事最关键的是你,所以我对他说,这要你同意才行。”
这倒是范庆雨从没想过的,他是读过书的人,也算见过世面了,让娘独身一人过上一辈子,就为守爹的那点虚无的名份,让她做这种牺牲也太没有必要了。但是要找一定要尊重娘的选择,这种事情起码也要有感情基础才行呀。想到这里,他问六叔:“我娘是什么态度?”
“还有什么态度,这种事让她很难为情,她那个思想呀,还很封建。不过我想,如果咱们都做她的工作,她会同意的。”
“就这两天里给她说这事儿?我对那个卢医生一点也不了解,怎么说呀,再说……”他挠了几下头皮,“还不如让陈洁对她说呢。”
“眼下最要紧的是你先和卢医生见个面,了解了他的情况才好说呀。对了,你什么时候去你姥爷那儿?”
“明天吧。”
“那你就明天见一见卢医生吧。”
晚上,陈洁知道让她和庆雨住六叔那边后,表示反对,她提出要住在婆婆跟前。她悄悄对范庆雨说:“你在这里住了二十多年了,我要走进你的生活,包括你的过去。”就这样,陈洁和范庆雨住进那间又窄小又黑暗的屋子。
第二天,范庆雨领陈洁去拜见姥娘姥爷舅舅妗子,范庆雨抽空去了舅舅的卫生室,按当时农村的医疗体制,这样的卫生室要以公社(这时公社刚改称乡)卫生院为挂靠单位,既然这样,乡卫生院便派医生到那儿坐诊,特别是象庆雨舅舅的这种有规模有影响的卫生室。
范庆雨见到了卢医生,这人正值中年,身体结实,精神焕发,态度和善,给范庆雨的第一印象很好。
几句话便切入了正题,卢医生对范庆雨说:“既然你六叔对你说了,我也就直说吧。我对你娘也谈不上什么情呀爱的,这不象你们年轻人。我就是出于一种同情心,对她的这种同情使我产生了那种想法。这种结合也不过是想让我们互相照顾着过后半生,这也能减轻你们作子女的负担,省了你们的心。还有一点也是很重要的,咱们两家有相似的情况,我想你娘早晚也是要进天丰的。我也是这样,我是戴着右派帽子来到你们这儿的,我老家在天丰,那儿还有两间老房子,我的两个女儿已经回去了,老大也在那儿结了婚。我的后半生要靠女儿近一点,你娘呢自然也要靠你近一点,所以从这上头说,咱们两家的情况是相同的。”
“这事吧,我爹都去了十五六年了。这么多年来,我娘一直把我当成她生命的一部分,我现在能够自立了,我娘也就独立出来了,我认为她应该走你指的这条路。”
“你这孩子很开通。”
“我不知道我娘对你的看法怎么样。再说,她想不想走这条路还是另一回事。”
“这倒是。今天呢,我已经明白了你的态度,下一步就看看你娘是怎么想的了,她同意呢,这事就能往下发展,她不同意呢,这事就此打住。”
范庆雨见墙上有一幅字,上写:
砭针苦草醒彻混沌世界
落根荒郊活出别样人生
范庆雨问:“您除了给人看病,还挺关心政治的。”
卢医生说:“别提了,不关心政治能成了右派。”
“现在落实了政策了呗。”
“摘了帽了。那句话是别人瞎说的,我只是为了看他的字才挂上的。”
“字我不懂,可我看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两人就说到这儿,范庆雨告别卢医生要离开,临别,他叫了一声“卢叔”。
回去的路上,范庆雨在想,娘也是一个女人,她也是有感情的,她也是需要感情的,这让他想起了几年前的一件事。
这大概是一九七六年之前的那几年吧。县农机站的一部“东方红”履带拖拉机每年的冬天都要到大黑山地区来耕地,这是免费的,它也不管是哪个大队的还是哪个小队的,一块地一块地挨着耕下去。那几个司机也不知道哪来的劲头,白天干一天,晚上再打开车灯干上一夜,好象只有机器热了的时候才让它停一会儿,每天都是这样,到晚上机器的声音传得很远,山村里的人们都听得见。范庆雨发现他娘好象是对“东方红”产生了什么兴趣,要不就是对开拖拉机的人产生了兴趣,她多次偷偷跑到那儿去看。也许……那时他突然对娘产生了一种厌恶或者说一种反感,他觉得娘应该只想着他的爹,而不应该对别的男人有什么想法。这个令他很困惑,他开始厌恶男女之间的事。不久,还是娘对奶奶的一次谈话,才让他对娘放下心来。娘对奶奶说起了拖拉机耕地的事,先说耕得有多深,生土翻上来,就能变成活土,地里头下了蛰的虫子也会翻出来冻死,特别是一些撂荒地,又能被重新耕种起来。接下来她说,她喜欢听拖拉机的响声,那声音很像贵申开的抽水机的声音,那几个司机当中有一个,也许是穿的工作服吧,也许是身材吧,很像庆雨的爹。说起来范庆雨如今也算是过来人了,娘那时也许是想着爹了,也许是对很像爹的男人产生一种仰慕。范庆雨体会得出,机器的声音,油渍的气味,帆布的工作服,别说是娘了,他自己见了这些东西都能联想到爹爹。
对了,眼下这件事一定要尊重她的感情选择。范庆雨这样想。
范庆雨把与卢医生谈话的情况和自己所有的想法都告诉了六叔,决定由六叔对庆雨娘坦牌,结果遭到庆雨娘的断然拒绝,这件事就此打住。
范庆雨还拜访了杨立伟,他与老杨讨论了老百姓所能察觉到的当前理论动态。一是有关东欧苏联改革的问题,二是发达国家与计算机有关的科技动向问题。范庆雨给老杨推荐了一份周报《世界经济导报》,说这个报上的一些东西很新。老杨对范庆雨谈了他的生产队的一些情况,实行土地承包以后,老杨生产队的社员不愿意分开,还想按老样子干,可老杨不愿意担抵制上头政策的罪名,于是劝杨姓以外的社员带着应分的土地退了出去,姓杨的农户组成了一个“大家庭”,作为一个大户来承包剩余的土地。原来的果园和手工作坊也留到了杨氏家族中,但这些产业经过核算划分了若干股份,那些退出去的农户仍作为持股人,以后可参与分红,而象庆雨舅舅的卫生室,杨家却反过来持有他的股份了。老杨说,这些做法好多都是从庆雨那儿学来的,对于他们这样的农民来说,范庆雨简直就成了他们的经济学家了。
范庆雨又领陈洁去了掩埋他爹尸骨的那块地,他找不到他爹的坟墓的准确位置了,七四年平坟时给推平了,他们在地边上静静地呆了一会。如果爹在天有灵的话,也算让他知道自己有了这样一个好儿媳妇了。
因为假期天数有限,过了年,范庆雨和妻子返回了天丰。
13
范庆雨有一种预感,将来也许有一天,陈洁的哥哥陈廉会因为自己职务的便利利用自己的,他很清楚,他能留到天丰并被分到银行,都是陈廉打着老爷子的旗号给撺掇的,自己是欠着他的。范庆雨想,自己首先要有点思想准备,一旦他给自己出个难题,一不留神犯了事儿,到时候哭都来不及了。他能利用自己干什么呢?不过就是办点贷款吧,他想,要的少了,我就给他弄,多了就交给老头子,这家伙头上毕竟还戴着“紧箍咒”。
找他办贷款的人果然上门了,不过不是陈廉,而是知青哥们儿“环儿”。王金环要让范庆雨给他贷两千块钱,说他从海边弄到了十吨盐,要运到内地去卖,差不多能赚一千块。范庆雨知道这盐从封建社会开始就是国家专卖的,他想,干这个可是违法的,一旦犯了事,贷给他的钱可就回不来了,说:“食盐可是国家专卖的东西呀。”
“什么呀?”环儿对范庆雨的孤陋寡闻感到可笑,“早就放开了。我告诉你,庆雨,你知道的事太少,你们干银行的胆儿也太小。我跟你说,你要有心,跟我一块儿干,保你也能发。比如这盐吧,正是现在有些人还认为盐是国家专卖的,国家定过的价就是权威了,它的差价就大了,这叫利润空间,这就为我们发财提供了机会。”
关于食盐专卖的问题,范庆雨这时也想过来了,也许是,食盐专卖是统治阶级剥削劳动人民的一个办法,人民当家作主的国家怎么能那样干呢。
“你什么时候还?”
“一个星期。”
“好。我试试,明天你来听信吧,也许就能让你把钱带走了。”
送走王金环,范庆雨想,王金环返城以后在他爸爸的供销部门工作,他这一家子都是经商的,所谓奸商奸商,王金环再也不是过去的那个环儿了,以后对他还是小心为好。
范庆雨知道贷款是有严格的政策的,同时还要履行严格的手续,王金环能按政策和手续搞到贷款就不来找自己了。这次他只能找信贷部给通融通融了,第一次与信贷部的邹主任打交道,自己的面子还算不小,他很轻松地把这事搞定了,那些手续都是在邹主任的指导下由王金环“做”出来的。一个星期后,王金环来还钱时,范庆雨作东请信贷部那几位吃了顿饭,算是表示谢意。
在酒桌上,邹主任说:“小范呀,好好干,刘主任很赏识你呀。”
王金环立即把话接了过去:“还得请邹主任多帮助。”
范庆雨也忙陪笑说:“我打内心觉得与邹主任、刘主任近乎,跟着你们干感觉踏实。”
王金环对邹主任说:“我干知青那阵儿,就跟他在一起,庆雨这人又扎实又认真,肯负责任,他的最大的特点就是讲信用。”
“这个最重要,”邹主任说:“干我们这个最怕不讲信用的人,放在工作上讲究负责任,放在兄弟爷们儿关系上,讲究义气。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说得好,”各位都说:“邹主任概括地很精辟。”
王金环赶紧接上话茬:“要说讲义气呀,庆雨是最讲义气的,那时候我们就叫他‘及时雨’。”
“宋江!”邹主任拍了一下范庆雨的肩:“好个及时雨。”
听到王金环胡说,范庆雨想,这个王金环净替他瞎吹,他也不好当面点破,只是傻乎乎地讪笑着。
王金环又说:“以后庆雨要多历练历练,给他点责任,保证让各位领导放心。”
打发那几个客人走后,王金环对范庆雨说:“以后要多与领导勾通勾通,人是感情动物,知道吗,你跟领导感情深了,以后有什么好处就轮到你了。”
范庆雨在想,今天邹主任说到刘主任赏识自己,自己都不知道,象他这样一个无名小卒,能让领导对自己有好的看法,除非是因为那事。那事只有他和刘主任两人知道,那是上次考会计师,这是文革之后银行系统第一次考试定会计师职称。因为是第一次,许多人担心自己过不了关,而且对于考试这种东西有一种天生的惧怕心理。特别是刘主任,自己年龄大了一点,那些书呀拿起来就头痛,分数肯定高不了,同时呢,自己是个主任,连个会计师的职称都拿不到,以后在下属面前还有什么威信。这时候他想到了范庆雨,他可是科班出身的呀,谁过不了他也过了。于是刘主任找到了范庆雨,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范庆雨对自己赞成的人,总是一个义字当头,他理解了刘主任的苦衷,一口就答应了。报名的时候刘主任把两个人的名字紧挨着写在了一块儿,这样在考场上就是前后桌儿了。两人约好了,考试时先不把姓名考号写全,到交卷时,两人分别写对方的名字和考号,这样,两个人的成绩就对换过来了。如果范庆雨因为刘主任的成绩低而过不了的话,明年还有下次,早一次晚一次对范庆雨来说无所谓。结果呢,两个人都过了,但不管怎么说,范庆雨白拣了一份人情,这件事算是与刘主任很好地“勾通”了一次吧。事后他也检点当时自己的心态,也是刘主任这人对自己还不错,如果换成郑胖子,她叫八个亲爹也不会答应她,我脑瓜子里的东西,是自己辛苦得来的,凭什么给你?
不久,范庆雨在报纸上看到这样一个报道,说某地一农民食用工业用盐发生过敏性休克,这份报道提醒大家,工业用盐含有对人有害的成份,不宜食用。范庆雨由此想到了王金环搞的盐是不是也是这种盐?工业用盐的价格肯定远远低于食用盐的价格,这里面的差价很大。如果王金环搞的是这种盐,那不等于自己帮着他去害人了吗。
六叔给庆雨来了一封信,告诉他要提防陈洁的哥哥陈廉,六叔说陈廉和王金环在老家依托“锁儿”(王金环的堂兄王金锁)的小卖部卖过盐,陈廉还在老家收买银元和古物。范庆雨这下才明白,王金环与陈廉勾结在一起了。他马上回信告诉六叔,那些盐有可能是工业用盐,如果家里人买了的话要小心食用,以防发生意外。
范庆雨想,陈廉之所以让王金环来找我办贷款,就是因为怕我对岳父大人说了这事,可他现在还是知道了。但又想,大凡告密,皆小人所为,他不想在陈廉面前当小人,他想尽自己的能力来制止陈廉再干缺德事。于是找到那份报纸,拿着去了王金环那儿。
范庆雨开门见山把自己的想法对王金环说了。范庆雨说:“环儿,咱对大黑山的老少爷们儿还是有感情的吧,可怎么能去害他们呢?”
王金环看了那篇文章,对庆雨说:“都是咱没文化,认为盐都是盐,以后咱再不干那种事了。现在我们在搞收录机,这玩艺不会伤害人吧。”
“是不是又要逃税?”
“你什么都知道。我明确告诉你,不是。我们的收录机是要摆上百货公司的货架的,卖一台交一台的税。”
“那你怎么赚到钱?”
“我们搞进来的多呀,薄利多销。不出几个月,到处都能见到我们的收录机。”
“那是你们切断了公家进货的路子了。”
“对呀。很可惜,收录机的市场潜力远远比不上电视机。”
“那你们为什么不搞电视机?”
“你不知道?有个‘什么康’,很厉害呀,在向全国各地发展他们的子公司、孙公司。”他很神秘地竖起一个手指,往上捅了捅,说:“大人物跟前的,好东西都让他们弄去了。怎么样,这些事你敢管吗?”
关于陈廉搞文物的事,范庆雨还是放不下,他找到了这位兄长家里。结果,几句话就把他挡回来了,照陈廉的意思,文物市场是迟早要放开的,俗话说:盛世藏古董,乱世买黄金。范庆雨说就怕把文物弄到境外去了。陈廉对他说,去不去境外,那是国家的事,不是该老百姓操的心。最后陈廉说,放着正经生意忙不过来,谁还去干那个?将来犯点什么事也绝不会犯在这文物上。
范庆雨问他在做什么正经生意,能不能透露点。
“我正想找你呢,你得帮忙。”陈廉说:“我从广东搞到一千台收录机,这个是样品。”他拿过一台新款收录机,按下放音键,收录机放出了苏小明的《军港之夜》,音质太好了。“市场上卖三百多,我们是二百块钱发货,人家要现款。”
范庆雨在200后面添上三个零:“你让我给你弄二十万?别说我们那个储蓄所了,就是总行也不好办。”
“你听我说嘛,”陈廉现出了少有的耐心:“事得这样办,我们先付百分之十的定金,也就是两万,用这两万换回一张定货单来,再用这张定货单去办贷款。这两万我已经有了一万,剩下的一万你能给多少,你能不能现在就给我说个数儿?”
范庆雨想,根据上次的经验,搞到几千还是不成问题的。
见妹夫不吱声,陈廉说:“你回去先问问,明天我让王金环去你那儿听信,我现在正忙着找车皮呢,别让我分心,你得帮大哥这一回。”
范庆雨回到家,家里来了客人,是王金环的父亲王贵,范庆雨见了他先叫一声二大爷,陈洁说:“在这里等了你一会了。”
双方说了些家长里短之后,王贵对范庆雨说:“环儿和陈廉不是一块做生意了么,这两天环儿说他们要到广东去进一批收录机。”
“这事我也听说了,动用这么大一笔钱,我很担心。”
“哦,这倒不是个事,他们办得很有把握,我要说的……”他看看陈洁,似乎不好往下说了,范庆雨很明白,示意陈洁出去回避一下。
王贵继续说:“这两天,环儿非要让我给他借钱,五千也行,最好是一万。要说借吧,我倒是能借点,可我怕他拿惯了我的钱,我不能宠着他,要让他犯点难,才知道在生意场上要时刻谨慎小心。”
“你这个想法很好,我大哥陈廉就缺少这样一种约束。”
“陈书记……”
“是啊,他管得过严了,陈廉不听他的了。”
王贵又赶紧把话题拉回来:“我想,我借给环儿的钱从你这儿转转手,我给你一万,让他知道是从你这儿贷的,到时候他还了,你再给我。”
范庆雨想,这下倒好了,正愁陈廉要的那一万没着落呢,他心中暗自发笑。他对王贵说:“我要把这事做得逼真一点,让他按规定的贷款利息付息。”
“就按你说的意思办。”
陈洁回来时买来了酒菜,留王贵二大爷吃了饭。
见事办得顺利,陈廉把那台收录机样品给了妹夫,范庆雨把这事的来胧去脉对陈洁说了,两人觉得可笑,这台收录机,受之有愧呀。
王贵二大爷来拿钱了,他对范庆雨说:“有的干银行的,因为有这个方便条件,有那种知根知底的人来存钱,又有知根知底的人来贷钱,就可以私自给他们调换一下,自己就能从中得个利息差儿。当然我这是说着玩的,你们年轻人,最好不要学这个。”
王贵说的这事,范庆雨早听说过,他给自己这种暗示看上去也是个好意,让自己捞点外块。范庆雨想,这个王贵真的是一个老手了,这一点象谁呢?象他的堂兄王全?对了,更象刘可人,正是这种人害死了自己的父亲。他想,他和陈洁每月连工资带奖金就有二百块,用国家给的购粮本买面粉,一斤面粉才花一毛多钱,国家给的已经很多了,绝不干那些所谓捞外块的事,那样太对不起国家了。
范庆雨和陈洁都参加了“成人自考”,范庆雨学的是工商管理本科,陈洁学的是小学教育专科,陈洁为什么要学这个呢?她发现自己怀孕了,她突然觉得自己要做母亲了,可是自己并没有准备好,特别是在文化知识方面。范庆雨要进修,更多的是出于自己的爱好,他觉得学工商管理,使自己的经济学知识更贴近实际了。
范庆雨在银行干得很顺利,参加了几次业务比赛,点钞达到国家一级水平,珠算得了天丰市第七名。他在同事中的威信逐渐上升,同时更得到刘主任的器重,他先后由会计员提到联行员,又提到结算专管员,后来又被调进了信贷部。刚进信贷部,还得先干点力气活,他主要负责收贷。陈廉见庆雨在银行干得不错,也很高兴,他想要让妹夫在工作上更好地发挥,最重要的是与各级领导搞好关系,为此他主动来为庆雨出谋划策,于是范庆雨花了几百块钱用于请客送礼。对于范庆雨搞这些小动作,刘主任的反应很平淡,倒是信贷部的邹主任对范庆雨大加赞赏,说了些年轻人很有上进心之类的夸赞之辞。
陈洁到了预产期,范庆雨要把娘接来伺候陈洁,可没地方让娘住,刘主任给协调了一下,让庆雨娘与另一个员工的母亲住在了一起。
之后陈洁生了,是一个男孩,取名范凌。半年后,陈洁假期满了,就要去上班,看来庆雨娘是回不了老家了,她的那点地自然归六叔贵田种了。
这天,六叔来了,这屋里本来容不下几个人,这下就更觉得挤了。正高高兴兴地为六叔备办酒饭,六叔却提出了一个让人一时难以接受的事。原来他是受卢医生之托来的,这也太唐突了,让庆雨娘有些生气。
庆雨问六叔这是怎么回事,六叔说,庆雨娘一直没有答应卢医生的要求,今天卢医生下了决心要他来做个了断。
庆雨说:“看来你是支持他的了。”
六叔说:“你娘早晚是要进城的,所以卢医生没有放弃这事。”六叔接着对庆雨娘说:“如果你还在乡下过,农村落后点,要服从那里的习惯,他就不争取了。现在不是不在那里了吗,你要还不答应,那就是看他有什么缺点吧。”
庆雨娘说:“我知道他是个好人,咱也配不上他。可我伺候完陈洁,还要回去伺候庆雨奶奶。”
“嫂子,”六叔说:“以后咱娘由我管了,你还不放手,就不怕别人耻笑我和你兄弟媳妇。嫂子,咱先把卢医生说的事放一下,你说你以后怎么办吧?”
“按我原来的想法,就在家种那一亩多地,庆雨给我点零花,就接着,不给呢,我也不给他要。到七老八十不中用了,再让庆雨伺候我到死。”
“那好,”六叔说:“今天都在这儿了,庆雨,陈洁,你们都表个态,咱们四个人每人算一票,赞成你娘的打算的多呢,就依她了,不赞成的多呢,那还得再做打算。”
“妈,六叔”陈洁说:“都是我和庆雨这当小辈儿的没心没肺,没有考虑过妈以后的事,现在我就表态,妈从现在起就住这里,直到我们为你养老送终,你就这一个儿子,这是天经地义的。”
六叔说:“就是让我养着你娘也是应当的,这么多年了,咱们一家人还真没有分出过你我来。”他又转向嫂子重提最初的那个话题,说:“卢医生给你指的那条路你接受不了,只能说明你的思想还没有解放,你还停留在过去。”
“那行,你们让我再想想吧。”
六叔说:“卢医生对嫂子的感情,把我都感动了,要不我是不会来的。你们看,这是卢医生凭印象给嫂子画的像。”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画框来。“他真把你放心上了。”说得庆雨娘脸都红了
陈洁笑着说:“搞的还挺浪漫。”
庆雨看那张画像,他把娘画得和善慈祥,眼睛里还含有一丝隐忧。范庆雨突然发现自己从来就是把娘当作自己的靠山,只是把她当作自己的母亲了,而卢医生是把娘当作一个独立的人来看的。
六叔接着对嫂子甘英说:“今天卢医生也来了,他到他女儿那儿去了,下午你们见个面,让他再开导开导你。”
陈洁一听,认为这个机会很好,于是对婆婆说:“妈,我也想见见这位卢医生,我陪你去,这总行了吧。”
庆雨娘拿过画像看了看,说:“庆雨都没给娘照张像,我好象第一次看到自己,真的老了。”
下午陈洁陪婆婆与卢医生见了面,卢医生说,他为这事已经把自己的工作关系调过来半年多了。庆雨娘甘英说,你们这些人绕过我把一切都安排好了,那就来往一段时间看看再说吧。
半年后,庆雨娘甘英与卢医生结婚。
因为要照顾孙子范凌,庆雨娘白天在儿子这边看孩子,晚上再到她丈夫那边去。早上来,傍晚走,幸好有趟班车线经过这两个家。
庆雨娘甘英从伺候完陈洁的月子开始直到孙子范凌上幼儿园,这三年多,一直被儿子一家人拴到家里做家务。大凡从农村过惯了的人乍来到城里,都有一种憋闷的感觉,怎么回事?天地太小了呗。孙子上幼儿园了,当奶奶的这下可解放了,她要找点事做了。她在孙子去的那个幼儿园找到了一份活,开始是打扫卫生,后来幼儿园的园长见她还懂点医术,能胜任一个保育员的工作,就让她做了一个保育员,给的工钱也由五十块提到八十块。她在这里找到活很合算,上下班的时候领着孙子一块来一块去,连接送孙子的活也做了,一举两得。
14
陈雷把亲家母请到家来,庆雨陈洁也带儿子来了。陈洁的妹妹陈丰在本市上大学,这天也放假在家。陈廉一家就派来一个小代表――陈廉的儿子陈浩来的。
陈浩比范凌大一岁,小哥两在一块儿玩。庆雨娘和亲家母在一块儿说话,都是些过日子的闲篇。范庆雨和岳父谈了一些工作上的事。陈洁和陈丰则下厨做饭去了
接下来,陈雷要与亲家母谈点正事儿,他仍然关心着大黑山的乡亲们,他要通过亲家母甘英了解一下老家的乡亲们的生产和生活情况。
范庆雨在一旁听着,很少插话,他发现岳父问得很有章法,听娘说完,让人感到眉目很清。陈雷先从粮食的产量,粮食的成本,粮食的价格开始,问到粮食的深加工,农村富余劳动力务工经商的流向以及他们的收入情况,再到农民交纳农业税、三提五统等等的交费情况,在庆雨娘的言谈之中还提到农村的乱集资乱摊派情况。陈雷听到这些,说了句粗话:“大家都在说‘现在农民都发了’,狗屁!”他转向庆雨:“也是,谁又能到农民家里去称一称他们到底打了多少粮食,再算算他们的粮食到底能卖多少钱,光看统计数字了,真的是数字出官,官出数字呀。”
不久,陈雷去了一趟大黑山,他开始严肃地思考一些现实的问题,是的,他也曾被一些假象所迷惑,真的以为形势大好,成绩喜人。许多事情,靠一个人的力量也是改变不了的,但就个人而言,总要瞪大了眼看好自己那一摊子事吧。这件事使他产生了一种忧患意识,他开始认真地检点自己的工作。结果,他发现他的后院已经起了火,有人私设小金库,有人结党营私,有人进行钱权交易,有人吃疗养人员回扣,他一向认为他的荣军疗养院是清水衙门,没想到内里竟是黑幕重重,最让他吃惊的还有他的儿子陈廉竟利用疗养院的免税项目为他的生意逃税!
陈雷对手下人说:“那好,先从我这里下手,你们把陈廉的材料整理好,直接送检察院。”陈雷素有雷厉风行之名,特别见不得歪门邪道,所以有人背后称他雷公。
陈廉的人见雷公插手此事,立即把应交的一万多元税款打到税务局的账户上,这是陈廉事先安排好的,他们一边去税务局办手续,一边设法给陈廉送信。陈廉知道他老爸是块最烫手的山芋,所以早就做好了周密的安排,见手下人办得很利落,便带上家人若无其事地回家面见老爸。
说真的,他也怕把他老爸给气出个好歹来,他现在有点后悔了,当初不该插手爸爸这里的事,可又想,要想挣大钱,就得要冒一下风险,生意场上其实就是赌呀。
见儿子一家三口都来了,陈母很高兴,要张罗吃的。陈廉对他妈说:“妈,我爸中午回不回来吃饭?”
“应该回来吧?”
儿媳接上去说:“他要知道我们来了,一准会回来了。陈浩也挺想他爷爷的。”
“对对对,我这就给他打电话。”
陈雷一听儿子回家了,气呼呼地对老婆说:“我正要找他呢,你把电话给他。”
陈廉接过电话:“爸。”
“好啊,小子,你干的好事!”
“爸,我都干什么了?”
“你少给我打马虎眼,我这里刚算出来,你多赚了一万多是不是?”
“爸,你是说那一批货吧。”
“你打我的旗号,学会逃税了,给我抹黑,你让我怎么做人?”
“爸,我没逃税,那一万多我交了,不信你问问税务局。”
“又打我马虎眼。”
“不是,爸爸。你千万别生气,你不信,现在就打电话问问税务局。”
陈雷从税务局那儿得知陈廉交了税,这才放下心来。接下来陈雷要处理他手下那几个害群之马。
这时,有人来说情,知道陈雷是软硬不吃的,有人抬出了陈雷上边一些人的事,一边是部队上的事,一边是民政部门的事。据他们说,部队上有的人为了创收竟去走私,民政部门竟滥用挪用扶贫款和救灾物资。把陈雷可气坏了,他真想拿到证据,立即就把那些人送进去。他问可有证据,那几位有分寸地透露了一点点,比如谁在搞官倒,哪个单位违规买了进口车,特别是听说他们买了日本车。要知道陈雷是打日本鬼子的,一听说这些人买日本车,气就更大了。
这时正有一辆丰田进来,停到办公楼前。隔着窗子有人指给陈雷看,说那是东城民政局刚买的车,正说着,车门打开,东城民政局局长圆圆的秃脑袋便钻了出来。陈雷真想一刀把那个秃脑袋劈开,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杂碎。
陈雷走出办公室门,屋里的人还以为陈书记是去迎接那个局长去呢。陈雷从走廊的拐角处抓起一个拖把,冲到那辆车跟前,轮起拖把没头没腚地砸起来,只听见哗啦啦直响,这辆车给砸得面目全非了。这突如其事的变故把那个局长惊呆了,其他人赶紧过来劝阻陈书记,把拖把从他手中夺了下来。
陈雷书记砸车的事被媒体报道了,有些人表示支持赞成。东城民政局到省民政厅告了他,民政厅的领导要找陈雷谈话。
这时北京发生学潮,很快波及全国,天丰的学生也动起来了,有的学生甚至要推陈雷为他们的精神领袖,这下陈雷的行为上升为更为严重的政治事件。更有甚者,一些媒体也利用陈雷砸车的事件大肆渲染。报上称雷公是“烧车御史”,他们搬出了清朝一个做御史的小官火烧贪官和大人豪华马车的典故,用和贪官影射当今领导干部。然后在文中以极具煽动性的语言说:当年日本鬼子用枪炮和刺刀对中国进行武力侵略,如今小鬼子又用汽车对我们进行经济侵略,那些屁股底下坐着“变形刀枪”的各级领导们也许曾经是八路,可如今你们知道谁是汉奸?我们不反对引进一些洋玩艺刺激一下国民,我们也应造出这样的车子,可是各位老爷们这样做的结果起什么榜样作用?难道不是鼓励更多的人去搞特权去谋私?相反如果让大家坐着国产车,再去体会与进口车的差距不是更能激发大家去改造我们的车吗?
民政厅领导把陈雷的事报告了省委,省委指示先把陈雷看起来,怕的是学生找他,那样他就被学生利用了。
不知道怎么发落自己的爸爸,陈廉和陈洁去了省民政厅,他们在那儿知道了领导这样安排的动机,也见到了爸爸,他安然无恙,心情很平静。
兄妹两个回到家对他们的母亲说了这些情况,她悬着的心这才算放下来一半。因为还有一个让她放心不下的,就是那个不知深浅的陈丰也在学校参加了学潮,真会给家里添乱,陈母又让陈洁去学校看看陈丰。
陈洁劝她妈说:“妈,陈丰这边你尽管放心,她一个学生,应当多参加一些社会活动,如果对这种事情无动于衷,倒不正常了。你看看电视上,北京市民很支持学生的,全国声援的也不少。”
范庆雨认为岳父的事情并不一定就这么简单,要求去见一见他。去了那儿,陈雷对他说:“只要你妈没什么事儿就好,他们(指陈廉陈洁)来了,我很平静,就是为了让你们安心。”
“那你有什么想法或者说打算?”
“我给他们(指民政厅领导)说了,我要去北京。”
“你要去找将军?”
“是的,我现在很糊涂,我要闹明白。”
“你说的很是,以后做事,要先闹明白了再做。可是你现在还不能去,现在北京闹得很厉害,我听说部队的意见都不统一。咱们的见识都很浅,一些事情一时很难搞清楚,所以要三思而行。”
范庆雨想提一下那件最敏感的话题:“砸车的事怎么处理?”
“他们也是避而不谈,我对他们说了,让我赔也行,让我去坐牢也行,给个痛快话,他们说那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看来事还是在这次学潮上。可我算怎么回事呀,被他们‘软禁’了,也罢,真是该让我作点牺牲,我也认了,谁让咱是共产党员了。”
范庆雨说:“我发现你最近突然对一些习以为常的事情看不惯了。”
“是的,我过去糊涂,现在比那时明白了点。”
“我觉得主要是你的一些想法还停留在过去,你喜欢的是毛主席那时的一些东西。”“知我者,范庆雨呀。我当然更希望改革,我本来认为越改革会越好,可现在看来,越改革那些应当被改革掉的东西却越多了。”
“最近是非常时期,你就再坚持一段时间吧。过去这一阵儿呢,你愿去北京就去吧。”
“我的年龄也差不多了,到时候我就办离休。那时候我自由了,就可以多想想了。你回去给我找一个毛主席像章,要个大点的,我很留恋那时候的日子。”
范庆雨答应了离去。回到家对陈洁说了爸爸要毛主席像章的事,陈洁选了一个小的给爸爸送去,她对爸爸说就找到了这一个,她是怕爸爸戴这个太招摇了,以为越小越好。
不久天丰的学生稳定了许多,陈雷这才被放回家。
之后北京的学生也稳了,范庆雨从“内参”上得到了一份材料,立即拿给陈雷去看。从那份材料上得知:中央政治局决定近期做几件群众关心的事:清理整顿公司,各级党政机关被整顿的公司有17930个,占党政机关公司的90%;制止高干子女经商,这是针对官倒的,特别制止他们享受“特批”的减免税待遇;取消对中央首长的食品特供,这是三年自然灾害时作出的一项临时规定,却一直执行到现在;中央首长一律使用国产车,自然以下各级党政机关再使用进口车,就没有合法性了。
陈雷说:“那就是说,他们那辆车该砸。”
陈母说:“你就别提那事了,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这么好冲动。”
陈雷说:“等办完离休我就去北京,回来之后,我就和你妈到农村去种树苗,眼不见心不烦。”
陈雷这么一说,举座皆惊呀。
陈雷说:“你妈已经同意了,你们再商量商量这事,我们想的就是去大黑山。”
范庆雨在信贷部干了快一年了,这讨债的活真不好干。一些呆账坏账都是多年的老大难问题了,中国的银行也难逃“三角债”的纠缠,所以他干的是费力不讨好的事。
这天,范庆雨刚坐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就有一位五金公司的业务员兴冲冲地上了门,范庆雨想,大概是有钱了。范庆雨热情地招呼他入坐,这位说了话:“小范,我那笔账终于要回来了,你猜他们给了我们什么?”
范庆雨一听心里凉了半截,他也没兴趣去猜,便说:“你直说吧。”
“我要回来两辆车,两辆轿子,一辆皇冠,一辆伏尔加,这不是党政机关清理进口车了吗,他们当初就是拿我们的货款买的车,羊毛出在羊身上,这车就归了我们。”
“我关心的是我们的贷款,你总不能拿车来唐塞我们吧?”
“你还别说,要是你们邹经理有那个意思,咱们可以便宜点,我告诉你,这车可新,两辆都不到两万公里,要哪辆随你们的便。”
“我的大哥哟。你可别让我找抽去了,邹经理刚升上来,他就是想烧上三把火,也烧不到车上去。”
“这倒也是。小范呀,我不给你绕弯子,我觉得这两辆车很容易出手,谁有这个财力,你们这儿知道,你们给宣传宣传,只要有人买,钱直接留下,就算我们还你们了。”
那人走了,范庆雨想,分行行长的车也不过是一辆白上海,范庆雨想,不如给邹经理提示一下,让他给行长留下一辆,要账要回来的,也容易让众人接受。
于是,他去了经理办公室,邹经理一边抽着烟,一边心不在焉地问了一下讨账的情况,范庆雨大体汇报了一下之后,对他说:“五金公司没弄到钱,倒是弄了两辆进口车,才跑了一万多公里。”说到这儿范庆雨停下来,他要看看邹经理的反应。
“他们想用这个抵账?”邹经理说得不动声色。
“有这个意思。经理,如果咱分行有这种车,不在清理之列吧。”
“这倒是。”邹经理重新点上一支烟,慢慢吸着。
范庆雨告辞退了出来。
第二天,邹经理选了那辆皇冠为行长送了过去。这辆车抵了七万,那另一辆呢,范庆雨想为它再找一个买主,这时他想起了陈廉,他倒不是想让陈廉买下这辆车,他是想让陈廉介入二手车交易,这是他突然想到的一个商机。他找信贷主任请了假便离去。
陈廉最近可高兴了,国家这阵儿清理整顿公司,各商家立即出来收回自己失去的地盘,陈廉也从中抢到一些。陈廉做的生意中有一个加油站,他利用油品批件与市价的差价赚钱,这时的价格“双轨制”为官导提供了机会,从一定意义上说,这也是引发这场学潮的原因之一,范庆雨断定这种状况很快就会改变的,所以他想让陈洁及早从这里边脱身。
范庆雨好不容易找到陈廉,对他说明了来意。陈廉与手下几个哥们议了一阵,便依了范庆雨。范庆雨请人把那辆伏尔加开到陈廉的公司,邹经理很痛快,说什么时候卖了车什么时候给钱就行。陈廉无意中知道了另一辆车的事,他对妹夫范庆雨说:“好啊,范庆雨,学会了,做得还很巧妙。”范庆雨脸红了一阵儿,没有吱声,他想,自己在不经意之中也学会了溜须拍马那一套。
从此陈廉做起了汽车生意,到天丰市统一规划汽车市场时,陈廉已是小有规模的个体汽车营销商了。
已是夏天了,陈雷办了离休之后,去了将军那儿。老人是八八年被授予少将军衔的,他老已经离休,终日看看报纸写写字,有时还和几个老战友打打牌。
这天上午,将军让陈雷陪他打桥牌。陈雷说不会这个,将军说:“太遗憾了,为了陪你打牌,专门请了他们来的。看来你只好当看客了,到我这边来,我教你怎么打。”
将军坐在沙发上,这边算是上首,剩下那几个老头儿依次围着牌桌坐下。陈雷只好也坐在沙发上,好看清将军的牌。将军还边打边指点他看,几圈下来陈雷也没弄出个所以然来。
下午,将军让陈雷说说此来的目的,陈雷对他说了春天发生的那些事。
将军对陈雷说:“这就好比打牌,不会玩,就是不懂玩的规则。你不会玩,就必须出局,可你呢,自己不会玩,却不甘心退出去,要砸人家的牌局,这就是你的错了。”
陈雷一听,咱们党的事业怎么成了这个了?“那焦裕禄也要跟他们玩?”
“焦裕禄呀,到了今天,他也不会玩了,他也要出局。”
“那他呢?”陈雷作了个手势,意指毛主席。
“他会玩,咱们都不如他。我只是指会不会玩,不包括为谁玩。袁大头、蒋秃子会玩,可把自己玩完了。孙中山不会玩,却有一定的成功,这便是为谁玩的问题,玩错了,还不如不玩呢。”
“可毛主席后来……”
将军立即止住陈雷,没让他说下去,“好了,说点别的吧。”
将军对陈雷说:“他的‘文选’出来以后,”将军作了一个手势,意指邓小平,“要读一读,读不明白的可以找人给讲解讲解。”
陈雷答应了。
“政治这东西很有趣,很好玩,比打牌好玩多了,”将军似自言自语,“政治就是以小的代价换回更大的利益。不会玩,就别玩了,隔岸观火吧。”
“隔岸观火?我能眼睁睁看着人家把刘胡兰按到铡刀下面?”
“有那么严重吗?真到了那一天,我跟你上山打游击去。”
最后陈雷对将军说了回农村种地的想法,将军表示支持,并与他约定,以后有什么行动,要先争取一下将军的支持。
之后,在范庆雨的周旋下,陈雷在红山庄用甘英那份老宅交换到一块宅基地,陈雷要建四间正房,范庆雨主张以两层楼房设计,暂时先建一层(第二层是六年以后建的)。几个月后,陈雷携老伴儿迁居大黑山。
一年后,陈雷过去的几个老部下找到大黑山向陈雷诉苦,涉及到省厅与荣军疗养院的一些事,其中有一块陈雷早先置下的地皮,又被现任领导花钱“买”了一次,这下又支出去上百万资金,天知道这些钱去了哪儿。陈雷返回天丰广泛查找证据,这一查不要紧,拨出萝卜带出泥,地皮后面还有更多的东西。
陈雷拿到材料以后,不动声色地到厅里和疗养院去了一下,最后看了看正得意忘形的那几位。然后请将军把事儿捅到了“焦点访谈”,这是在朱镕基支持下新开办的一个节目。节目播出之后,天丰人民震怒了,大家诚心诚意捐出的善款竟这样任人去打水漂玩!
随之而来的是案子告破,那帮蛀虫该进去的进去,该走人的走人。“雷公”的称呼又出现在报端。
春天,老将军应陈雷之邀要来大黑山游玩,老人只带一个警卫员,已经到了天丰机场。按照约定,老人要象一个平民一样出行,不惊动任何军政领导,陈雷只得找儿子陈廉弄了两辆车一同去接机,并嘱咐儿子一定保证老首长的安全。这事儿陈廉会办,他让天丰地面上的人物八哥给找了两个道上的镖客。因为预备了两辆奥迪,还少一个稳重的司机,所以,他又叫上了妹夫范庆雨,让他来当司机。只所以叫范庆雨,还考虑到范庆雨足智多谋,怕路上出点什么变故,好商量商量。
陈雷等人见到将军,问老人家是不是累了,需不需要喝点水休息一下,老人精神很好,毫无倦意,说直接走就行。老人上了第一辆车,这辆车由范庆雨开,副座上是一个保镖,将军和他的警卫坐后排。第二辆车,由陈廉开车,副座上也是一个保镖,陈雷坐后座。开出机场不久,陈廉旁边的保镖示意陈廉把车开到前头去,这样将军的车落在了后面。将军的警卫悄悄对将军说:“咱上了‘贼船’了。”将军会意地笑了,然后在手心上写了一个“黑”字给警卫看,原来两人都看出来了,陈雷请来的这几位非寻常人物。
陈廉在前头开路,遇到“不规矩”的车辆,陈廉便拉响警笛,他从后视镜里看到范庆雨的车没有他快,不得不放慢了一点车速。见车子开得很稳,那警卫的精神完全放松了,再后来便打起了瞌睡。将军兴致很高,兴奋地看着一路的景致。过了天西市以后,将军推醒了警卫,小声说:“你失职了。”警卫指指前面正襟危坐的保镖,意思是说,有比他更尽职守的,他完全可以睡大觉。
在红山庄,陈雷安顿将军休息了一天,从第二天开始就领老人去游山玩水,老人还看了陈雷的菜地、果树和苗圃,贵田的养鸡场,二林的奶牛场。老人从贵田和二林那儿得知,农村发展养殖业的潜在市场还很有限度,因为农民还很不富裕,每天能吃上一个鸡蛋的户为数很少,能定得起牛奶的就更少了,二林只能用三轮车跑遍几个乡镇去送奶。
当得知二林曾给陈雷搞了一匹马时,老人可高兴了,要大家领他去骑一回,陈雷对他说,那匹马又让二林牵回去了,年轻人不让骑,别说马了,连摩托车也不让骑。还是儿子陈廉给弄来一辆旧吉普,常让贵田开车载他去山里兜风。将军对陈雷说:“咱们都老了,不服不行呀。看看你手下这些人这么好使唤,真羡慕你呀,你过得赛过神仙呀。”
老人突然来了兴致,对陈雷说:“今天再去兜兜风怎么样?”
将军提议让二林骑马,陈雷骑摩托,自己则坐贵田的车往红山口发一次“冲锋”。贵田按陈雷的吩咐开来的吉普车,将军让贵田车上的拆掉帆布蓬,他觉得这样才痛快。一切收拾亭当,几个人往红山口狂奔而去。那匹马好久没放开了跑过了,今儿也来了兴致,可着劲地狂奔,吓得二林紧紧扒在马背上。陈雷见马跑得欢,也加足了油门儿紧追不放,贵田见跑在前头的陈雷和二林成了将军的“千军万马”,老人喜得手舞足蹈,一边还摧他开快点。贵田觉得将军如大战风车的唐吉诃德一样可笑。
到了红山口,陈雷觉得头有些发晕,将军说一定是风戗的,建议爬爬山,出点汗,这样可以防止感冒。于是几个人又要爬山,贵田搀着将军落在了后面,登上了大黑山的小山包,贵田远远看着山坳里那三棵挂过死人的树,当年枪声,子弹的呼啸声又在耳边响起,心情难以平静。
上山时老人只顾喘了,没顾上说话,下山了,老人打开了话匣子,他说:“这打仗呀,别看过去砍砍杀杀的,挺残忍的,可咱有缴枪不杀优待俘虏的政策,很人道呀。现代战争可不行了,电钮按下去,谁管你投降的不投降的,军队还是老百姓,就像碾死一窝蚂蚁一样,一个不剩呀,现代军人更像杀人机器,这也是现代科技对人的异化吧,人变成了杀人魔鬼。过去毛主席的分化瓦解,优待俘虏,以使敌方最小的牺牲取得胜利,不战而降其兵的治军策略用不上了,中国军队作为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最讲人道的仁义之师的名声怎么保持下去呢?”
听将军这么讲,贵田又想起了唐吉诃德,唐吉诃德对着风车拼杀一阵,所伤的只有自己,这岂不更是“仁义之师”?唐吉诃德的可贵之处在于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而现代军人的命运掌握在别人手中。
在黑山水库,见水库里的水少得可怜,老人关切地问到这里的淡水资源与应用问题,当听说夏天还能蓄一些水时,老人说蓄了水我再来,咱们下河去游泳。
陈雷特意领老首长结识了杨立伟,老人对杨家的生产生活组织方式很感兴趣。
这天陈雷与将军散步到了黑山庄,来到杨家胡同,见到一排排整齐的新房,全是统一的式样,这与村里其它房子大小不一、新旧炯异形成显明的对比,老人感到奇怪,便问这是怎么回事,陈雷便简要地说了杨立伟和杨家生产队的事,老人一听来了兴致,提出他要全面地了解一下杨家生产队和那个杨立伟。
陈雷领将军来到一家的大门前,门虽然开着,陈雷还是按下了门铃,陈雷对老人说:“这是杨立伟的一个堂叔的家。”
这时便有一个人从里面说着话出来:“门开着呢,自己进来吧。还按什么铃呢?”听到是一个老太婆的声音,但听得出说话的人底气很足。这时主人已来到了门口,将军想,这大概是杨立伟的堂婶了,见那老太太穿着朴素,却也整齐,八十有余的人了,倒也面色红润,脸上的笑容透出坦诚。
老太婆一见是陈雷,便笑着说:“哎呀,是陈书记呀,快进来吧。”
陈雷说:“我领来一个客人,要到你家来参观参观。”
“好啊,欢迎啊。都到屋里喝茶吧。”
这时老太太的老伴儿,也就是杨立伟的堂叔也从屋里迎了出来,一看也是一个健健康康的老寿星。老头儿见到来客,便邀大家进屋。
将军环视院中,见地面、院墙经过了水泥的浇铸,或平或直,有棱有角,显示着农民建筑师的过硬技艺。院里除了几棵遮阴树和几株花以外,别无其它杂七杂八的什物。那几株花正开着,是月季,院里撒满了月季花的芳香气息。
上了几级台阶,大家进到了屋内,电视正开着,原来两位主人在看电视,杨家老人见陈雷领来的这人气度不凡,知道非同一般人物,也不多问,便重新沏上好茶。杨家生产队远近闻名,引得不少外地人来参观,或明察或暗访,杨家的人们见得多了。将军扫一眼屋里的陈设,沙发电视挂衣橱还都算得上上档次的家具。女主人知道客人的来意,便对将军说:“各家都是这样的家具,在这里看了就不用到别人家去了。不同的就是各家选的画和玩艺不一样,随个人的爱好选的。”男主人嫌老伴多嘴,白了她一眼,女主人知道自己多说话了,便不吱声了。将军想,这老头还有点大男子主义哩。
见一时又冷了场,陈雷便说话了:“老杨搞的是平均主义那一套,吃穿住用都是一样的,谁家也不多,谁家也不少。”
将军对杨家的这种大家族式的生产生活方式并没有感到陌生,因为他所知道的类似的情况全国就有不少,仅他所知道就有河南的南街村,江西的华西村,山东还有个王廷江也在这样搞。当年毛主席搞了二十年“共产主义”,这些也许是那时的共产主义留到今天的活化石吧。
喝了两杯茶,陈雷与将军告辞离去,
陈雷问将军:“前面就到了杨立伟的家了,到他家去看看?”
“前头带路吧。”
在杨立伟家将军看到的是,除了杨立伟多了一些报纸书籍还有奖状奖品外,其它的里里外外与杨立伟的堂叔家没有什么两样。杨立伟已到古稀之年,他把担子推给了堂侄女杨华,自己赋闲在家,研究那些书籍报纸成了他的主要工作。
陈雷把将军介绍给老杨,都是经历过场面的人,大家异常高兴,于是海阔天空地扯了一通。老杨说到当年见到毛主席的情景,他说:“那时中央和群众搞得很近……”见这话题似有不妥,老杨连忙把话锋一转:“将军搬来住吧,咱这里的空气和环境对老年人很有好处。”
“我搬来了,要不要我入你们的伙?”
“那当然好,我们有好饭好酒,都是集体食堂供的,可方便了。可有一条,你的退休金你可就不当家喽。”说完三人大笑起来。
之后老杨领将军参观了杨家生产队的果品厂,粮食深加工厂,酒厂和服装厂。在服装厂,将军见到了杨家的掌门人杨华,老人称赞这孩子是好样的,他说:“想不到这山沟里真的飞出了金凤凰。”将军对杨华说:“你们年轻我当中还有一个我也很赞成。”陈雷问:“谁呀?”老人说:“贵田的侄子范庆雨呀。”然后他又转向杨华:“哎,杨华,你为什么没嫁给范庆雨呀?”说着诡诘地瞟了一眼陈雷。杨华怎么会让陈雷当众“出丑”呢,便说:“那我得先当了陈叔的女儿才行呀,这可是陈叔先认下这个女婿的。”听杨华这么一说,大伙笑了起来。
边参观老杨边介绍这些他们办的这些小企业的生产和经营情况,将军得知,杨家生产队吸收了周围村队的许多剩余劳动力;为周围村队承担了大部分的农产品加工或深加工;更重要的是,如今群众已改变了自己存粮的习惯,杨家几乎是义务为大家存粮,每年用在存粮上的花费就有十几万,我们国家人口这么多,不存粮食怎么行呢。听到这里,将军想,国家为了稳定物价,把粮食价格定得太低,让农民承担了这么大的包袱,没想到这矛盾却都集中到杨家生产队这样的有良知的单位企业身上了。让那些已经过上好日子的人充分享受市场经济带来的好处,却让仍然贫穷的农民来承受计划经济的负担。过去几十年走以农养工的路子把农民搞得很苦,现在仍然让农村养活城市,再这样下去真是太不公平了!
将军高高兴兴地玩了一周,要走的时候,老人提出还由陈廉再把他送回机场。
要送老人回去,还是原班人马。到了机场,知道到北京的航班要在五个小时以后起飞,老人的警卫给老人订了一个房间好让他休息。
将军把陈廉叫到一边,他要单独给陈廉上上课,他说:“第一呢,先谢谢你。先接了我,又送我到机场。我留了张支票给你爸爸了,你回去提了吧,这接送的费用算我出了。”
“您怎么能这样呢。”陈廉感到很尴尬,不知怎么应对这件事。
“我呀,只求你不要出去打我的旗号就行。我把钱给你了,就不欠你的了。”
“这?”这种为了钱在朋友之间推推让让不是陈廉的性格,在这种事上的豁达与大度往往是陈廉强加于他人的,可他无论如何是不能强加于老人的,他只好服从。
“你要理解我的用意,我怕你们年轻人不走正道。孩子,我真的是保护你的意思。”
“我是我爸的儿子,我能不走正道?”
“可你并不象你爸爸。我问你,你找的那几个保镖是从哪儿弄来的?你是不是入了他们的伙儿了?”
“哎哟,爷爷,您看出来了。我是有那么几个朋友,可我没参加过他们的事,您老人家尽管放心好了。”
“那好,你要干了出格的事,我可饶不了你。还有,你那车上装警笛是非法的。”
“是,是。”
“你是不是常常为别人的车装警笛?”
陈廉面露无奈的难色,可他心里有数,老人远在北京,下头的事他并不知道,这里天高皇帝远的,别说警笛了,私人买枪的都有。
“好了。”将军说:“以后悠着点吧。你爸爸的为人你是知道的,不要让他太为你操心了。也是三十大几的人了是不是?”
“我知道,”陈廉挠了一阵头皮,“我的生意收入还算稳定,我不会做出格的事的。”
“我看你那个妹夫不错,有事多给他商量商量。”
“行行。”陈廉满口答应下来。
到了该登机的时候,一班人簇拥着将军到了安检门前,这时一个中年人挤进来,跪到将军面前给他磕了一个头,然后递给将军一个大信封,之后爬起来挤出人堆跑掉了。将军毫不在意地把信交给警卫,与陈雷等众人挥手告别。
陈雷率小辈们离开机场回家,过后给将军打电话问起登机前发生的事,老人平静地说,是一封举报信。
不久将军收到了陈廉寄来的一封挂号信,陈廉把老人的支票还给了老人,并给老人附上了一句话:“我这人是讲义气的,请您老人家尊重我这点仅有的自尊。还有,你是不是对我们年轻人当中的有些人不太有信心?”将军收起支票,对陈廉这种年轻人又有了新的看法,对这种人只有讲究策略,才能很好地利用他们。
15
孙子上了小学以后,范凌奶奶甘英还要在那家幼儿园干下去,她干顺手了。两年后她收养了一个孤儿,她老人家同情那个可怜的孩子的爸妈,他们是自杀而死的,这太像范庆雨的爹了,她还用这孤儿填补失去了女儿雪儿这么多年来留下的空白,真的,失去雪儿,一直是她心里的一个结儿。
事情是这样的,那天该下班了,小班里有一个叫玲玲的小女孩儿的家长没有来接她,那个班的老师要去与男友约会,就托甘英奶奶守着那个孩子等她的家长。可是等了两个小时也没见人来,这早就误了甘英奶奶的班车了。最后实在没法了,就给值班看守园子的人留下话,甘英奶奶把这孩子领到自己家去了,这小孩跟着甘英奶奶也吃也睡,不哭不闹的还很乖。
第二天,甘英奶奶又把玲玲领回了幼儿园,说来也怪,玲玲的家长愣是没来找孩子。再后来才知道,她爸爸妈妈双双服毒自杀了,为了什么呢?就是因为这两口子所在的一个厂,因为企业效益不行,大部分职工下了岗,两人同在下岗人员之列。
又到了下班的时候,玲玲的奶奶派了一个人来接她,那人说她的亲属都到厂子里去了,要找厂长打官司,玲玲见爸妈没来,就是不愿跟这个陌生人走,最后还是让甘英奶奶把她领走了。玲玲这回可就不乖了,一个劲吵着要找妈,甘英奶奶哄了她半宿,才让她睡着。
再后来,玲玲的奶奶不肯要她了,就算推给了幼儿园,幼儿园又推给民政局,民政局让送福利院。要去福利院送孩子,还得甘英奶奶去才好,玲玲对甘英奶奶产生依恋了,园长与甘英奶奶把她送到那儿,可就放不下了。还是福利院的人有办法,软法硬法都用上,才把她留到那儿。甘英奶奶是流着泪回幼儿园的,想想孩子这几天让人折腾地都瘦了一圈了,她心疼呀。这时她又想起自己的女儿雪儿,让她更悲伤了。园长见甘英奶奶这样动感情,也忍不住落了泪。
两天以后,玲玲又被送回幼儿园。福利院里的人说,这两天玲玲一直没停止过哭闹,也不肯吃东西,她说要找幼儿园的老奶奶,没办法了,先让甘英奶奶给照顾两天吧。再见到玲玲一看,又瘦下去一圈,脸也黄了,眼圈也黑了。玲玲见到甘英奶奶,如找到救星一般,扑到奶奶怀里大哭,从此玲玲和甘英奶奶谁也离不开谁了。
甘英奶奶终于决定收养玲玲,她组织了一次家庭会议。庆雨对娘的决定倒没什么意见,他只是担心陈洁会不同意,他倒不是认为陈洁自私,他想的是陈洁可能会从照顾娘的身体的角度考虑,而不同意娘的做法。而卢医生对庆雨娘的决定表示大力支持。
这时陈洁说话了:“妈,卢叔,我也是在工厂里干的,工人下岗对你们来说也许还没有我体会的深,我也怕某一天就让人给撵了,到时候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呀,只有谁赶上谁受了。”她说着眼里已饱含了泪水,一把把玲玲揽到了怀里,“这孩子第一次来到咱家,我就把她当成咱家的人了,以后就让玲玲叫我妈吧。”说着她转向婆婆:“妈,幸亏你来了,要不我还真养不起她呢。”
婆婆打断她:“你看你说的,我不来,也不会发生这一档子事。”这么一说,大家都笑了。
陈洁说:“我自己也糊涂了。没有奶奶救玲玲,玲玲可就苦了。”这好像是对玲玲说的,然后她又对婆婆说:“你就再辛苦辛苦,就象带范凌一样,再把玲玲带到上学。只要上了学,以后你就交给我好了。”
卢医生说:“养个孩子,又多了一个人的花费,这样吧,以后我每月给你们二十块钱,这孩子算咱们大家的。”
第二天,范庆雨陪老娘去福利院和民政局办了收养手续,玲玲就成了这个家里的人了,在办手续时,把玲玲的名字改为范冷。
甘英老人收养孤儿的事被媒体宣传了,还登了一张甘英奶奶抱着玲玲的照片。王玫老师从报上看了这篇新闻,认真端详甘英的照片,她越看越觉得甘英与邵教授的女儿邵雪长得像,她想起了甘英嫂子年轻时失去女儿的事,她想这个邵雪会不会是……又想自己的想法太荒唐了,她还是经不住某种说不清的冲动,拿着报纸去了邵教授的家。
王玫让邵教授看甘英的照片,邵教授也觉得这人像邵雪。王玫帮着邵教授回忆红山庄所认识的一些人,邵教授实在想不起照片上的这个人来。这时王玫对邵教授说:“这个冯甘英本来有两个孩子,大的是一个男孩,我领他到你这里来过,那时他正在财校上学,毕业后留在了天丰,现在在一家银行工作。老二是一个女孩儿,不满周岁的时候,这孩子得了个怪病死了,可是后来再到乱葬岗子上找时,孩子的尸身不见了。”
邵教授说:“这也太巧了。”
“你说什么,什么巧了?”
“王老师,我家有一个秘密你不知道,邵雪不是我生的。”
王玫老师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邵教授继续说:“邵雪是被人从乱葬岗子上捡来的,那时我想要个孩子,我就收养了她。有了她之后,我也没再要。”
“你说邵雪是不是冯甘英的?”
“据你刚才所说,很有可能。”
“还有她们的长相。如果是真的,你愿不愿让她们相认。”
“如果是,我当然愿意让她们相认了。”邵教授说:“世界上的事物总有它的本来面目,搞科学的往往有让它恢复本来面目的冲动。”
王玫觉得邵教授太深刻了,她不想与教授谈这类哲理,还是说眼前的事:“可邵雪远在美国。”
“你是不是跑得太快了?我还放着拣到邵雪时的一些东西。如果那个冯甘英有心相认的话,先让她看看这些物品。”说着邵教授到衣柜里去翻找那些东西。
她拿给王玫老师一个白色的包袱,打开包袱一看,里面是小衣服小鞋子小帽。邵教授指给王玫看小帽上绣着的一个“雪”字,说:“我就是根据这个字给她取名邵雪的。”
“甘英的那个孩子好像也叫‘雪儿’。你看甘英的儿子叫‘雨儿’。很可能就是这么回事。”
“你想办法让冯甘英看一下这些东西,看看是不是她那个孩子的,如果是的话,也试探一下她是不是有心认下邵雪。”
“行,我就拿这个小帽儿去吧。哦对了,你再给我张她的照片。”
邵教授说:“也不知道那个冯甘英知道这事后是一种什么心情。”
“我想,”王玫说:“她一定会高兴地疯了。”
王玫老师先到银行找到了范庆雨,范庆雨又开车把王老师送到娘那儿,接着他就回银行去了。王玫老师与甘英扯了一阵家常之后,让甘英看了那顶小帽,甘英一下子就认出了自己女儿的东西,“是雪儿,是我的雪儿。你怎么有她的小帽?”
“你肯定这个小帽是你的孩子的,你的孩子还在,我就是从她家来的。”
冯甘英终于知道了自己的女儿还在世上,眼泪扑簌簌掉了下来,“她在哪里?”她问。她要立即见到自己的女儿,她紧紧抓住王玫的手不放,好象自己的女儿就攥在王玫的手心里,“快领我去找她。”
王玫见甘英嫂子失常了,赶紧劝她,“好嫂子,你先别激动,你看看这张照片,这就是那孩子,你看她长得多像你呀。”
冯甘英拿着照片端详了一阵,冷静了许多,她感觉眼前这个成熟的女孩子太陌生了,与她想象中的自己的雪儿差得太远了,她心中的雪儿还是那个不满周岁的女婴。她说:“像是像,我不知道她这么大了。”
“能不大么,都二十六七年了。”
“她在一个什么人家?都让人养这么大了。人家让咱认么?再说也不知道这孩子认不认我这个娘。”
王玫便把邵教授家的情况简单对她说了,然后提出让甘英到邵教授家去看一看,“孩子嘛,暂时你还见不着她,她在美国上学呢。”
“在美国?那得花多少钱呀。”
“花多少钱,人家自己的女儿,跟亲生的一样,花多少钱也不心疼。”
“咱到她家去看看吧。”
“我正有这个意思,咱这就去吧。”
这一路上王玫给甘英嫂子说了邵教授家的情况以及雪儿的一些表现。并告诉她邵教授就是当年到过黑山公社的干部邵姐,冯甘英一听顿感亲切。
范庆雨的母亲甘英到了邵教授家里,两人一见面,邵教授就想起了红山庄的这个老熟人。邵教授也认为甘英与邵雪长得像,不用细说了,便拿出雪儿小时候的那些物品让甘英看。甘英如见到了亲生女儿一般,感动地手直发抖。邵教授对甘英和王玫说了货郎王短腿拣到孩子的情形以及她收养雪儿的过程。之后又对甘英说了现在雪儿在美国的学习情况,她还拿出孩子来的信,甘英一看是一些印刷(打印)的英文,邵教授便翻成汉语说给甘英听。最后邵教授说,过一段时间她将安排雪儿与亲妈通一次电话,她想应当先告诉孩子这件事,让她有了思想准备再说。甘英想像中的女儿是一个长得像自己的“邵姐”,二十多年前,她就有些崇拜邵姐。如今自己的女儿被邵姐塑造成了一个新的“邵姐”,自己的孩子就算登上天了,这二十多年的离散也值,似乎事情本来就该如此。
一个星期后,邵教授终于安排甘英与女儿通电话,在场的还有范庆雨,王玫老师。
甘英妈妈想像中的女儿是一个纯朴的村姑,同时又有儿子庆雨那样的才智,还有邵教授那样深奥的学识。雪儿心目中的生母是一个穷苦善良的农村妈妈,她毕竟是自己的生身母亲呀。邵雪把自己想像成一个在母亲怀中撒娇的小女孩儿,她把远离祖国,背井离乡,思念故土的那丝离愁化成对生母的眷恋。听到生母的声音,邵雪一边叫着妈,一边恸哭起来。女儿这一哭,甘英可受不了了,女儿在美国,就如同去了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世界,也掉起了眼泪。站在一旁的邵教授见到这种情景,也感动地掉下了眼泪。娘儿两个只顾哭了,也没说成几句话。许多具体事情邵教授在这之前已经对女儿说了,娘儿两之间尽管有千言万语,也不知从哪儿说起,只要能说上话就心满意足了。
接下来范庆雨接过了电话:“雪儿,我是你的哥哥。你小的时候我就叫你‘雪儿’。”
“我还有个哥哥……我想像不出你是一个什么样子。”从妹妹的语气里听得出,她由于哭泣,一口气说不成一句话。
“我还记得你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你还没有学会叫娘,却先学会了叫哥哥,我感觉太荣幸了。后来咱们也见过一面,那次在你家里,你在弹琴,十年了吧,是在一个冬天,我和王玫老师给你送去了柿子饼。”
“哦,我想起来了,哪知道你就是我的亲哥哥呀。我很想有个哥哥,我就有个依靠……”说着又想哭。
“好妹妹,坚强点,好好学吧,学完了回来咱们就团圆了。你想有个哥哥,这不就有了吗。听你妈说你是学自动化的,回国之后正有大用,我们等着你。”
最后,邵教授对女儿说:“雪儿,你太幸运了,现在你有两个妈妈了,还有了一个哥哥。还有啊,我跟你亲妈还是老相识呢,这下咱们成了一家人了。”
“是的妈,我真的很幸福。”
“那边的事都顺利吧?”
“还行,最近我有一个想法,刚打出来一封信,不久你就能收到了,我要听听你的意见。”
“行,我等着。”
邵教授又把电话还给甘英,“孩子,找到你了,我就知足了,你在那儿好好学习吧。”
“妈,您要保重身体,等着我回去。”
“行,行,咱就说到这里吧。”冯甘英说完把话筒递给邵教授,邵教授把电话挂上。
几年后,邵雪终于回国。到机场接邵雪时,范庆雨雇了一辆大巴,叫上了所有该去的人。
当飞机在阳光下闪着银光绕到机场上空时,冯甘英激动地站都站不稳了,王玫紧紧抓住她的手,搀扶着她。偌大一架飞机缓缓停在了跑道上,机仓门徐徐打开,乘客们缓步走下弦梯,这边接机的人们拥到了出口处。范庆雨一眼便从人群中找出了妹妹,便立即告诉了母亲:“娘,你看,那一个,穿红上衣的那一个就是雪儿。”冯甘英透过泪花看到了一个模模糊糊女孩子人影。邵雪穿着朴素大方,丝毫没有一般人常有的那种“衣锦还乡”的感觉。王玫也看到了邵雪,真是活脱脱一个“青年版的冯甘英”,她对自己“撮合”的这场母女相认很满意。
邵雪拉着行李箱,疾步走到了最前头,当她冲向迎接她的人群时,她首先看到了她的妈妈(养母)和爸爸,并立刻从人群中认出了自己的亲生母亲,于是叫了两声“妈妈”,与自己的生母养母抱在了一起。邵雪和生母甘英哭成了泪人,似乎冯甘英失去女儿的所有悲苦都变成了娘儿两个的泪水一齐流了出来。
一旁的范庆雨从妹妹下巴上找到了那颗痣,她小时候那颗痣只有针尖那么一点点,到这时候这颗痣已经超过米粒大了。
邵雪在美国取得了博士学位,回国后任教于天丰大学。不久邵雪就感受到一种无奈,国内科研环境太不成熟了,自己所学远非所用,觉得似乎不该这时候回来。不过聊以自慰的是她回来收获了亲情,她得到了两个母亲的爱,享受到两个家庭的温暖,她感叹自己的传奇身世,享受到这么多人给予自己的爱,这么丰硕的收获,远远超过自己事业上暂时的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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